二人往城西憫忠寺去。憫忠寺是中都名剎,香火極盛。這一帶地方雖大,但沈驚鴻武功高絕,易容術再好,氣質卻掩不住。二人尋了個茶攤,要了兩碗茶,臨街而坐。街上行人如織,香客商販,婦孺老幼,熙熙攘攘。顧安目光自人叢中緩緩掃過,不疾不徐,似在等人,又似在閒看。李沅蘅望著遠處寺中飛簷,忽道:“憫忠寺,當年二帝北狩,便拘於此。”顧安笑道:“若是如今官家再被擄了去,公孫蘭怕得住在這兒了。到那時,她第一個饒不了我。”李沅蘅道:“總覺得有些對不住她。”顧安搖了搖頭:“公孫家的女人,從唐代公孫大娘起,便世世代代與皇家糾纏不清。公孫蘭攤上了官家,她姑姑攤上了完顏承麟。便是徽宗、欽宗那等天子,享了天下的供奉,到頭來也逃不過一個命字。”李沅蘅默然半晌,點了點頭。
茶湯漸涼。顧安目光忽定,人群中一個高大的青衫人提藥而出,步履沉穩。二人對望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那人穿過人群,往巷子深處走去。巷子愈走愈窄,人聲漸遠。那青衫人忽地停步,也不回頭,反手一掌,徑取顧安面門。顧安側身避開,低聲道:“沈師傅,是我。”沈驚鴻掌勢不減,冷冷道:“打的就是你。”
顧安見他毫不留情,只得舉掌相迎。她本不會掌法,只仗著內力深厚,見招拆招,你打你的,我擋我的。李沅蘅立於一旁,並不上前。她知顧安今非昔比。顧安刀法本已躋身高手之列,所欠者惟內力而已。如今李慕那身內力已傳給了她,張橫舟又點撥了全真心法,內外兼修,便是當世頂尖高手,也未必勝得過她。沈驚鴻連攻數十招,掌掌落處,俱被顧安以內力化去,竟奈何她不得。心下微微稱奇,收掌退後兩步,面色如常,淡淡道:“你倒長進了。”顧安收了手,訕訕道:“這回真不是壞事。”
沈驚鴻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沅蘅,轉過身去,道:“說罷。”顧安道:“我想去趙王府探探虛實。”沈驚鴻淡淡道:“找死。”說罷轉身便走。顧安與李沅蘅對望一眼,連忙跟上。沈驚鴻穿巷過街,在一處僻靜民宅前停下,推門而入,徑自生火熬藥,也不瞧她二人。
顧安立在灶房門口,瞧了瞧裡屋床上的老婦人,心下已自了然。沈驚鴻把老孃帶到中都來了。南邊宮裡的差事,他說拋便拋,什麼皇恩浩蕩,都及不上他娘這一口氣。
她沉默片刻,道:“當時答應給你孃的,都是些什麼藥材?”
沈驚鴻也不抬頭,從懷中摸出一張紙,遞了過去。顧安接過,展開一看,寫的皆是北地珍品,有北珠、貂革、老山參、鹿茸、麝香之類。她皺起眉頭,道:“這些南邊也不是買不到……”沈驚鴻淡淡道:“品相好的都進了宮。市面上買得著的,要麼假,要麼貴得離譜。她答應按月從宮裡送,保真保鮮。”顧安默然,將單子摺好收入懷中,道:“我找人想想法子。”沈驚鴻不答,只往爐裡添了根柴。
二人出了院子,回到李家宅院,找到李繼先。顧安將單子遞過去,道:“李掌櫃,這些藥材,能不能按月弄到?”李繼先接過看了看,沉吟道:“北珠、貂革,宮裡管得嚴,外面不好弄。但老山參、鹿茸、麝香這幾樣,李家在膠西榷場有路子,雖比不上貢品的成色,也差不太多。”他抬起頭來,問道:“顧姑娘要這些做什麼?”顧安道:“救人。”李繼先也不多問,點了點頭,道:“李家按月送去便是。也算替南北商路積點德。”
二人道謝作別,自去尋沈驚鴻。
回到那僻靜宅院,沈驚鴻還在灶房熬藥,頭也不抬。顧安將李繼先的話說了,又道:“北珠和貂革弄不到,其他的按月送。”沈驚鴻這才抬起頭來,瞧了二人一眼,淡淡道:“你倒比你那位靠譜。早知如此,何必逃婚。”顧安一怔:“你如何得知?”沈驚鴻往爐裡添了根柴,冷冷道:“逃婚的事,天下皆知。臨安茶館裡說書的都說不完了。”
顧安臉上一紅,道:“都傳了些甚麼?”沈驚鴻淡淡道:“說你赤膽忠心,心向大晏,不肯屈身事戎,寧肯拋下榮華富貴,連夜逃出中都。連說書的都替你編了新段子,叫作‘顧將軍夜走中都城’。”顧安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向李沅蘅望了一眼。李沅蘅似笑非笑,道:“如何說的?”
沈驚鴻道:“那說書的說得興起,還添了一段——說顧安單人獨騎立在長江口,望著滔滔江水,拔刀一指,喝道:‘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又說顧安為了大晏,忍辱負重,假意應承,待時機成熟,連夜出逃,匹馬單刀,闖過十二道關隘,殺退數十追兵。女中丈夫,天下無雙。”沈驚鴻說起這等荒謬之事,面上竟無半分笑意。李沅蘅也只“哦”了一聲。顧安臉卻紅透了。
沈驚鴻煎好藥,一勺一勺餵給老孃喝,藥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便拿布巾輕輕拭去。二人立在院中等候。良久,沈驚鴻端著空碗出來,道:“既受了你的情,我便幫你一幫。城北契丹人設了擂臺,招募高手。銀子不少。你二人不必出手。”顧安一怔,瞧了瞧李沅蘅。李沅蘅微微點了點頭。顧安道:“那——”沈驚鴻打斷她,往爐裡添了根柴,淡淡道:“我去。”顧安便不再言語。
三人到了城北,遠遠便見一片空地上搭著高臺,四周圍了不少人。臺上兩個漢子正拳來腳往,打得塵土飛揚。臺側豎著一面大旗,上書“招賢”二字,旗杆下坐著幾個契丹裝束的漢子,面色冷峻,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正是蕭鐵骨。他在人群裡望見顧安,目光停得一瞬,隨即移開,臉上不動聲色。
顧安拉著李沅蘅退到人群后面,低聲道:“當年女真人起兵反遼,不過兩千五百人。遼人有言:‘女真兵若滿萬,則不可敵。’後來阿骨打稱帝,一路破黃龍府、下東京、克中京、取燕京,天祚帝被擒,遼凡九帝,二百一十年而亡。這些契丹人,或降金,或逃散,或被編入乣軍。金人用著他們,卻也防著他們。這些年打壓愈狠,如今完顏承麟倡‘女真至上’,連完顏洪兄妹都容不下,何況契丹?這些人設擂臺招高手,只怕不是替完顏承麟賣命的。”
李沅蘅點了點頭,道:“我原以為金國立國已久,諸族各安其位,不想竟是這般光景。再逼下去,只怕南北朝時慕容氏屢亡屢興的故事,又要在遼東重演了。”她說的慕容氏,便是十六國時期鮮卑慕容部建立的前燕、後燕、南燕、西燕、北燕——五燕興亡,前後百年,慕容垂以垂老之年復國,慕容德南渡立南燕,皆是前朝舊事。完顏承麟若一意孤行,契丹人未必不會效仿慕容氏。
顧安道:“從前完顏承麟不在,縱有暗流,也從未翻到檯面上來。如今他步步緊逼,契丹人便有了由頭。”李沅蘅不再言語,二人只目不轉睛地望著臺上。
沈驚鴻立在臺下。臺上連換數人,他始終不動。顧安低聲道:“還不上?”沈驚鴻道:“急甚麼。”
又過半個時辰,臺上一個壯漢連勝三場,正自得意。沈驚鴻這才撥開人群,走上臺去。壯漢笑道:“拳腳無眼,傷了可賠不起。”沈驚鴻不答。壯漢搶上一步,一拳劈面打來。沈驚鴻側身讓過,反手一掌,拍在他後頸。壯漢撲地便倒,臺下譁然。有人喝道:“哪裡來的狂徒!”五六人一齊跳上臺去。
沈驚鴻負手而立,淡淡道:“一齊上罷。”那幾人相視一眼,發聲喊,四面擁上。沈驚鴻身形一轉,掌影翻飛,但聽得噼裡啪啦一陣響,不消片刻,幾人盡數倒地,橫七豎八,呻吟不絕。臺下鴉雀無聲。
沈驚鴻負手而立,面色如常。蕭鐵骨站起身來,拱手道:“壯士好身手,請借一步說話。”沈驚鴻瞧了顧安一眼,跟著下臺。顧安與李沅蘅連忙跟在後面。
沈驚鴻隨蕭鐵骨進了後院廂房。蕭鐵骨一揮手,幾個漢子抬出兩口箱子,揭開蓋子,裡面金錠銀錠碼得整整齊齊,珠光寶氣,耀眼生花。沈驚鴻看了一眼,也不推辭,淡淡道:“收了。”
蕭鐵骨拱手道:“三日後,蕭某設宴請完顏承麟的人赴席。屆時恐有不測,求壯士護住家主周全。”沈驚鴻道:“只管家主?”蕭鐵骨道:“只管家主。”沈驚鴻點了點頭,轉身便走。
顧安與李沅蘅立在廊下,見他出來,也不多問,默默跟在後面。
走出巷口,李沅蘅忽道:“這是鴻門宴。契丹人想就此殺了完顏承麟。”顧安搖了搖頭,道:“你與完顏承麟交過手,此人武功之高,心機之深,豈是輕易殺得的?他敢赴宴,必有準備。”李沅蘅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語。
三日後,蕭宅正廳張燈結綵,賓朋滿座。契丹人、女真人、漢人,衣冠雜錯,笑語喧譁,杯底卻藏著刀光。顧安與李沅蘅縮在角落裡,貼著人皮面具,與尋常賓客無二。顧安瞧了沈驚鴻一眼,見他目不斜視,只盯著蕭鐵骨,心中暗道:這人收了銀子便賣命,主人在哪兒,眼珠子便在哪兒,當真分毫不錯。不過他也不是死忠那一套,真到了要命的時候,該換主子也不會含糊——但銀子得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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