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關山【完結+番外】》第202頁 門外唱名(1)

作者:常記醉翁語·5天前

門外唱名:“完顏承麟到!”滿廳起身。完顏承麟負手而入,身後跟著完顏錚。完顏錚身旁一個女子,雙手縛在身前,目光冷冷掃過廳中,不是墨無鳶是誰?顧安一瞧,見她臉蛋比從前圓潤了些,衣衫也是上好的料子,雖然雙手被縛,髮髻卻梳得一絲不亂,想來完顏錚待她倒也不薄。顧安心頭一熱,霍地站起,便要搶上前去。李沅蘅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手腕,輕輕搖了搖頭。顧安這才回過神來,緩緩坐回椅上。便是這一站一坐之間,完顏承麟目光已掃了過來,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嘴角微含笑意。

酒過三巡,門外忽然一陣騷動,唱名侍從聲音發顫:“寧……寧國公到!”滿廳一靜。蕭鐵骨面色一變,低聲道:“我沒請她。”完顏承麟眉頭微皺,完顏錚也抬起頭來。完顏珏身著紫袍,頭戴金冠,大步進廳,也不等人通報,目光掠過完顏承麟父子,在角落裡停了一瞬,便在空位上坐了。來得突兀,坐得自然,彷彿這宴席本就該有她一個位子。

完顏承麟放下酒杯,笑道:“顧將軍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滿廳目光齊刷刷轉過來。顧安伸手揭了面具,朝完顏承麟舉杯:“丞相好眼力。”說罷起身,走到完顏珏身旁坐下,低聲問:“你來作甚?蕭鐵骨說他沒請你。”完顏珏目不斜視,嘴唇微動:“他請不請,關我甚事?我來看著蕭鐵骨。這蠢貨擺的是鴻門宴。辦砸了,契丹人叫人一鍋端;辦成了,人家正好有口實清君側。橫豎都是輸。”頓了頓,又道:“早讓你聽我的。你道你在中都活動,完顏承麟沒半分準備?如今人家拿墨無鳶牽制你,你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桌下兩隻手隔著半寸,誰也不碰誰。顧安聽在耳裡,心下暗暗歎服。完顏承麟老謀深算,步步為營,將蕭鐵骨、契丹人、自己,全都算進局裡。完顏珏卻比他更早看穿,不請自來,一屁股坐下,便將這盤棋攪了。這一老一少,當真是棋逢對手。

酒過數巡,墨無鳶忽端起酒杯,遠遠朝顧安一舉。滿廳一靜。顧安一怔,亦端起杯來。兩人隔空對飲,各自幹了。墨無鳶放下酒杯,朗聲道:“你敢拿劍鞘換我,我立時死在你面前。”滿廳皆聞。顧安握著空杯,呆在當地。完顏錚臉色一變,側頭去看墨無鳶。墨無鳶卻不瞧他,只盯著顧安。廳中賓客面面相覷,空氣便如凍住了一般。完顏承麟端著酒杯,面色如常,慢慢呷了一口,恍若未聞。

顧安放下酒杯,退回完顏珏身旁坐下。完顏珏端著酒杯,也不看她,低聲道:“她比你硬氣。”顧安默然,轉頭望向李沅蘅。只見李沅蘅端著酒杯,正與墨無鳶遠遠對視,二人嘴角微微一翹,各自飲了一口,竟是誰也不理旁人。

蕭鐵骨忽起身,笑道:“今日貴客滿堂,蕭某獻醜,舞劍助興。”說罷接過長劍,走至廳中,劍光霍霍,一招“白虹貫日”,一招“流星趕月”,劍勢凌厲,步步進逼。明是舞劍,暗裡卻一步步向完顏承麟挨去。完顏珏看在眼裡,眉頭微皺,低聲道:“這蠢貨,當真要學項莊舞劍。你去攔住他。”顧安聞言,轉頭看向李沅蘅。李沅蘅端著茶杯,慢慢飲茶,覺著顧安目光,微微點了下頭,眼皮也不抬。

顧安起身,從侍從手中接過一柄劍,走入廳中,笑道:“蕭將軍,我與你對舞。”兩劍相交,叮的一聲,火花四濺。蕭鐵骨劍法剛猛,一招緊似一招,劍鋒數度堪堪擦過完顏承麟身側。顧安劍勢一變,不與他硬碰,只在他劍招將發未發之際,輕輕一撥,便將他劍鋒帶開。旁人看來,二人劍來劍往,精采紛呈,殊不知顧安每一劍都在消解蕭鐵骨胸中殺機。拆了十餘招,蕭鐵骨一劍當頭劈下,勢大力沉,劍鋒直指完顏承麟頂門。顧安搶上一步,舉劍一格,順勢一絞。蕭鐵骨只覺虎口劇震,長劍脫手飛出,斜插在廳柱上,劍身嗡嗡作響。滿廳一靜。

完顏承麟撫掌笑道:“好劍法。”頓了頓,又道:“蕭將軍,你這劍舞得不錯。只是有件事,本相想請教。中都城裡風傳,蕭將軍暗中聯絡各部,意圖不軌。本相本是不信的。可今日這劍舞,倒讓本相有些疑惑了。”蕭鐵骨額上見汗,強笑道:“丞相說笑了。”

李沅蘅坐在角落,端著茶杯,面上沒半點表情。只有顧安瞧見,她放下茶杯時,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當心”的意思。顧安不動聲色,手按上了劍柄。蕭鐵骨左手悄悄摸向桌下。完顏珏瞧在眼裡,端起酒杯,笑道:“蕭將軍,這劍舞得真好。本宮敬你一杯。”蕭鐵骨一怔,猶豫片刻,鬆了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完顏承麟放下酒杯,輕輕拍了拍手。門外腳步聲響,數十名親兵湧入廳中,將四周圍得鐵桶相似。當先一人朝蕭鐵骨拱手道:“蕭將軍,城外大營出了些亂子,要先借你的人手去彈壓。蕭將軍不會不借罷?”說是借,那些親兵卻已擁上前去,將蕭鐵骨的幾個領頭侍從“請”了出去。蕭鐵骨攥緊拳頭,額上青筋暴起,卻不敢發作。完顏承麟站起身來,笑道:“罷了,今日盡興。蕭將軍,你好自為之。”說罷轉身便走。完顏錚跟在後面,墨無鳶從顧安身邊經過,腳步不停。

宴席散盡。蕭鐵骨送走賓客,關了門,廳中只剩完顏珏、蕭鐵骨、顧安、李沅蘅,與倚柱而立的沈驚鴻。燭火跳了幾跳,無人說話。

蕭鐵骨轉過身來,面色鐵青,朝完顏珏拱手:“今日若非公主,蕭某已鑄成大錯。多謝。”完顏珏端著酒杯,也不看他,淡淡道:“謝就不必了。你這命是撿回來的。我不請自來,你倒差點把命送了。”頓了頓,又道:“今日之後,完顏承麟不會放過契丹人。你們要麼等著挨刀,要麼先下手為強。”蕭鐵骨咬牙道:“蕭某正有此意。”轉向顧安,沉聲道:“顧將軍,你若肯出面,做回殿前都點檢,蕭某有把握說服軍中半數倒戈。你在軍中的舊部,這些年雖被拆散,心還在你這頭。殿前都點檢掌親軍,總領左右衛,兼管城門關防。你若做了點檢,中都城防便在你手中。”

顧安低頭半晌,道:“我只救人,不爭天下。”蕭鐵骨急道:“將軍,你不做,完顏承麟也不會放過你——”話未說完,單膝跪下,抱拳道:“上次在城外,末將說與將軍恩斷義絕,那是氣話。末將這條命是將軍給的——”說著拔出短刀,又要往肩上劃。顧安一把抓住他手腕,奪下刀丟在地上,道:“兄弟一場,說這些作甚?”蕭鐵骨抬起頭,眼眶微紅。顧安也不看他,只道:“點檢的事,容我想想。”蕭鐵骨一怔,隨即站起,不再言語。完顏珏端著酒杯,也不看他們,淡淡道:“兄弟一場,這話倒還算句人話。”顧安不接話。李沅蘅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始終不語。燭火跳了幾跳,噼啪作響。

李沅蘅一直沒開口,此時忽然道:“完顏承麟禁漢商、斷航路,南北百姓苦不堪言。你若能牽制住他,讓商路不斷,讓百姓有條活路,這也是大義。”頓了頓,道:“安兒,話雖如此,但如何決斷,卻全憑你自己的心意。”過了半晌,顧安抬起頭道:“阿珏,當日冊封的聖旨,你帶在身上麼?”完顏珏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轉過頭不答顧安,卻看向李沅蘅:“李掌門,她說的是哪一冊?”李沅蘅淡淡道:“兩冊都帶著麼?都拿來罷。”

完顏珏放下酒杯,從袖中抽出兩卷黃絹擱在桌上。顧安拿起一卷展開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卷。兩卷都看過,便將那封賜婚的聖旨湊到燭火邊上。火苗舔上黃絹,漸漸燃起,映得她半張臉明滅不定。完顏珏端著酒杯,目不轉睛看著那捲聖旨燒成灰燼,嘴角微微一動,終究沒有說話。李沅蘅站在一旁,面色如常,也沒有說話。

顧安將灰燼拂落,收起另一卷聖旨,看著完顏珏,低聲道:“阿珏,是我對你不住。可我與蘅兒,已經定了終身了。”完顏珏端著酒杯,手指微微收緊,片刻,道:“與我有甚麼干係。”她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道:“蕭將軍,還麻煩你儘快。”她看了顧安一眼,又看了看李沅蘅,轉身推門出去了。

第83章 丹墀濺血爭臣節義 古寺驚風陷佛門禪

中都地偏北陲,春來最遲。時已三月,護城河冰方解盡,柳梢初泛鵝黃,風過處猶帶峭寒。

這幾日城中頗不寧靜。完顏洪擬旨,欲復顧安殿前都點檢之職。訊息傳出,顧府門前車馬不絕。來者各懷心思——舊部念著當年西線同生共死的情分,欲來投靠;漢人文官欲借她爭權;契丹將領欲拉她舉事;便是完顏承麟一黨,也遣人來探,名為探望,實為試探。女真、漢人、契丹,各方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門檻幾被踏破。顧安卻閉門謝客,誰來也不見,只收下舊部送來的幾個餅子。

院門忽被人推開,沈懷南風塵僕僕闖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封信,臉上神色甚是尷尬。顧安道:“你又跟來做甚麼?”沈懷南嘆了口氣,把信遞給李沅蘅,道:“過慣了這種日子,回衡山去,反倒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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