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關山【完結+番外】》第204頁 三人出門(1)

作者:常記醉翁語·2天前

三人出門,卻不回府,徑直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一扇黑漆木門,簷下懸著盞暗紅燈籠。她將陌刀往門邊一靠,推門而入。裡頭是個賭坊。煙霧繚繞,骰聲震耳。李沅蘅跟在後頭,四下望了望,淡淡道:“你倒熟門熟路。”顧安叼著柳枝,已擠到一張雙陸桌前,一錠銀子拍上去,“讓一讓。”連贏九把。坐莊的漢子臉色發白,朝夥計使個眼色。片刻,一個掌櫃模樣的人走過來,上下打量她一眼,抱拳道:“客官,後院說話。”後院雅間裡坐著幾個人:一個青衫文士,腰懸短刀;兩個軍將,甲冑未卸;角落一個老者,轉著核桃。顧安坐下,將銀子碼在桌上。“雙陸,一局一百兩。”對面軍將解下皮囊,金錠、銀錠、東珠倒了一桌。“一局五百兩。”顧安看了看那堆珠寶,道:“跟了。”三局。軍將連輸。顧安將贏來的金銀往前一推,朝門邊揚了揚下巴:“銀子不要。那位沈先生,斷了一條胳膊,往後讓他來這兒坐坐。茶水管夠便了。”沈懷南一怔。文士瞧了瞧沈懷南的空袖,又看了看顧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顧安起身,扛起陌刀,走到門口一頓:“銀子先存著。下回再來贏。”門關上。雅間裡靜了一靜。角落老者眼皮抬了抬,低聲道:“這位姑奶奶,倒有幾分眼熟。”

出了賭坊,夜風一吹,沈懷南才長長吐了口氣。“顧大人,你這一齣手,一千五百兩銀子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卻沒什麼責怪的意思,“我那點月例,夠還的?”

顧安道:“誰讓你還了。”沈懷南瞧了她一眼,又嘆了口氣。走了一程,他忽然開口道:“這地方,叫‘會珍閣’。明面上是賭坊,暗地裡南北訊息都從這裡過。南邊來的茶葉、瓷器、絲綢走什麼價,北邊來的藥材、皮貨走什麼價,榷場開關、商路通塞——這館子裡頭,比朝廷的邸報還快。不光商路,朝堂上的動靜、軍中的調動,只要肯下注,沒有問不出來的。”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右袖,“我若常來坐坐,往後你們在北邊的訊息,便不用總靠聽風閣了。”

三人回到宅中,各自安歇。顧安一頭栽倒床上,拉過被子矇住腦袋,不消片刻,便已沉沉睡去。李沅蘅坐在妝臺前,解了髮髻,慢慢梳頭。顧安忽然坐起身來,頭髮蓬亂,眼睛還沒全睜開,嘴裡已嘟囔道:“蘅兒,今晚我做丈夫。”李沅蘅道:“不行。”顧安一怔,又嘟囔了一句什麼,身子便往後倒。李沅蘅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擱在妝臺上,道:“正反定之。”顧安猛地又坐起來。李沅蘅將銅錢往空中一拋,伸手接住,拍在手背上。燭火映著那枚銅錢,正面四個字——“建隆通寶”。她瞧了片刻,收入袖中,道:“睡罷。”顧安急道:“是甚麼?”李沅蘅已背過身去,道:“明日告訴你。”顧安呆坐半晌,不知是輸是贏,終究敵不過睏意,倒頭又睡了過去。

李沅蘅睜著眼,聽顧安呼吸漸沉。那枚銅錢貼在袖中,微微發燙。這枚銅錢輾轉多年,不想竟用在了這處。她嘴角微微一翹,翻過身去,闔上了眼。

天還沒亮,院門便被人拍響了。李沅蘅披衣開門,完顏珏已著朝服,拎著包袱徑直進來,丟在床榻上。顧安蒙著腦袋,道:“病了,改日再去。”完顏珏掀開棉被,顧安迷迷瞪瞪坐起來,道:“今日便上奏,自降武衛軍都指揮使可好?”完顏珏不答,抖開朝服,道:“換上。”顧安長嘆口氣,拿起朝服,繫了半天系不上。李沅蘅放下梳子,看了完顏珏一眼。完顏珏也正瞧著她。兩人對望一眼,俱是無言。一個上前替她整衣襟,一個把系錯的帶子一一解開重新系過。三下五除二,總算收拾停當。完顏珏轉身便走,道:“車在門口。”顧安跟了出去。馬車篤篤地往宮中去了。天邊才透一線青,遠處鐘聲隱隱傳來。

馬車裡,完顏珏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道:“彈劾你的摺子怕是早就擬好了。你心裡有數便好。”顧安“嗯”了一聲。

車到宮門,二人各自下車。顧安站在階下,望了望那扇厚重的宮門,抬步走了進去。

宮門內燈火通明,百官已到了大半。顧安目不斜視,徑自走到武官班中站定。殿上鐘鳴,內侍高唱:“陛下臨朝!”群臣魚貫而入。完顏洪坐在御座上,目光在顧安身上停了一瞬。

朝議剛開了個頭,便有御史出班,彈劾顧安“叛將投敵”“心懷故國”。顧安出班拱手,朗聲道:“臣有罪。”殿上一靜。完顏洪道:“顧卿何罪?”顧安道:“臣有十罪,願自陳於陛下之前。”

“其一,臣當初不願與寧國公交代,連夜出走,是為抗旨不尊。”“其二,臣在西線擅自出擊,不待軍令,是為違制。”“其三,臣在襄陽殺蒙古大汗,未事先奏請,是為擅權。”“其四,臣在南邊數年,不受朝廷節制,是為不臣。”“其五,臣回中都後閉門謝客,不與朝臣往來,是為倨傲。”“其六,臣今日上朝,朝服還是旁人幫著穿的,是為不敬。”殿上一陣輕笑。“其七,臣不喜上朝,從前便裝病裝醉,是為欺君。”“其八,臣心裡只想回家吃飯,是為不忠。”“其九,臣不會說漂亮話,也不會寫奏摺,是為無才。”“其十——”顧安頓了頓,“臣實在想不出來了,先欠著。”

殿上安靜了一瞬,隨即鬨堂大笑。幾個武官出班附和:“顧將軍說的都是實情,何罪之有?”“當年西線若不是顧將軍,西夏人早打過來了。”一時間,武官班中十餘人挺身而出。完顏承麟面色鐵青,卻不好發作。顧安見武官出列,心下動容,暗道:蕭鐵骨說得不錯。念頭一轉,又想起李沅蘅來——她獨自去找完顏錚,不知到了沒有,那假劍鞘可還混得過去?

完顏洪擺了擺手,笑道:“罷了罷了,顧卿這十罪,朕記下了。往後好好當差。”顧安躬身退回。完顏洪咳了一聲,道:“朝議繼續。”殿上漸漸安靜下來。顧安垂手站著,心裡只想回去吃李沅蘅做的飯。

朝議散時,已近午時。顧安正要出殿,內侍追了上來,道:“陛下有旨,請將軍移步文德殿書房。”

文德殿內,完顏洪坐在案後,完顏珏在下首喝茶,王雋秀叼著菸斗站在一旁。完顏洪念道:“抗旨、違制、擅權、不臣——顧卿,你這十罪,朕怎麼看都像是十功。”顧安道:“陛下聖明。”完顏洪嘆了口氣,道:“你把完顏承麟得罪透了。”顧安道:“臣做這個官,排程軍務,只能守個太平罷了。”

完顏洪轉向完顏珏,溫言道:“珏兒,你意下如何?”完顏珏放下茶盞,淡淡地道:“完顏承麟狼子野心,斷不會善罷甘休。顧將軍守住禁軍與宮門便是,旁的,臣妹自有計較。”王雋秀不言,只將菸斗在桌沿上輕輕一磕,嗒的一聲,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完顏洪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顧安,道:“顧卿,你手下能調動多少人馬?”顧安抱拳道:“回陛下,三五千人還是有的。”完顏珏介面道:“軍中人心浮動,早已不是從前的光景。顧將軍舊部如今散在各處戍守,前些時日還紛紛上折,又是要錢,又是要糧,話裡話外不過是想把地方上的財稅摟進自家腰包。及至顧將軍上任的訊息一傳出去,那些摺子倒忽然沒了聲息——倒像是商量好的一般。”顧安默默點了點頭。完顏洪站起身來,背對三人,望著窗外的沉沉暮色。過了半晌,他緩緩說道:“朕這個皇帝,做得也忒沒意思。各地藩鎮各自為政,朕說不上話;如今朝廷裡頭,又出了一個完顏承麟。”三人齊聲躬身,道:“臣等願為陛下分憂。”

三人出了仁政門,沿宮牆默然南行。走出數十步,王雋秀停步,將菸斗從嘴裡取下,在牆上輕輕磕了磕。“老夫明升暗降,三師是個虛銜。那些漢官,不到萬不得已,老夫不會輕易動用。”他看了顧安一眼:“往後有些事,不必事事都去稟陛下。你自己斟酌著辦便是。”顧安心下一顫。完顏珏負手道:“太傅說的是。”王雋秀拱了拱手,轉身往東去了。顧安站在原處,許久不動。完顏珏道:“走罷。”

二人行了片刻,完顏珏上了馬車,顧安正要跟上,完顏珏道:“你走路回去。”顧安一怔:“作甚?”完顏珏放下車簾,淡淡道:“你自清醒清醒。”馬車篤篤地去了。街角的槐樹落下一片葉子,飄飄蕩蕩,落在車轍裡。

同一座仁政門,往南二里地,趙王府的海棠不知何時已抽了新芽。

李沅蘅負著那柄假劍鞘,獨坐趙王府花廳之中。完顏錚坐於對面,提起茶壺,緩緩注了兩盞茶。水汽氤氳,遮了半張臉。完顏錚將一盞茶推到她面前,道:“當日奪劍,誤傷了李掌門,一直不曾當面賠罪。這一盞,權當謝罪。”說罷,端起自己那盞,一飲而盡。李沅蘅端起茶盞,也是一飲而盡,道:“王爺那日手下留情,放了我一馬。這一節,我心裡是記著的。”完顏錚擺了擺手,道:“甚麼留情不留情,我當日就是為了搶劍,你不給我,我只有搶了。可我心裡有愧,就是有愧。”說著又給自己斟了一碗,仰脖子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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