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放下茶盞,道:“今日來,一是為了寒霜劍的事。”完顏錚臉色微變,道:“寒霜劍的歸屬木已成舟,李掌門不要為難我。”李沅蘅點點頭,道:“那咱們說說墨姑娘的事。”說著解開包袱,露出那柄假劍鞘,擱在桌上。完顏錚看了一眼,卻不伸手去接,沉默片刻,道:“那日契丹人設宴,墨無鳶說的話,我聽說了。她說‘你敢拿劍鞘換我,我立時死在你面前’——這東西,我不敢收了。”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劍鞘,又縮了回來,像是被燙了一下。李沅蘅道:“把墨無鳶帶過來,我自與她分說。”完顏錚喚來下人,吩咐去請墨姑娘。待下人去了,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悶聲道:“她如今不跟我說話。我怕是請不動的。”說著,他看了一眼廳門外的方向——那是墨無鳶住處的方向。只一眼,便收回目光,又灌了一碗茶。
過不多時,門外腳步聲響。墨無鳶走了進來,雙手縛在身前,面色淡淡的。完顏錚站起身來,屏退左右,上前要去解她手上的繩子。墨無鳶退後一步,自己低頭咬住繩頭一扯,三兩下便解開了,將繩子丟在地上。李沅蘅微微一怔。完顏錚苦笑一聲,道:“根本沒綁過她。她若想走,這繩子捆不住她。”說著,他看了墨無鳶一眼。墨無鳶沒有看他。他垂下眼,敲著自己的重劍。
李沅蘅不再多言,將桌上的劍鞘推了過去。完顏錚伸手去接——
只聽得“叮”的一聲,一道寒光自窗外激射而入,段厲天手持斷水刀,一刀斬在那劍鞘之上。假劍鞘應聲斷為兩截,跌落在地,露出裡頭空空的木芯。
門外又走進一人,正是那日在城外偷顧安笛子的蒙面男子。他朝完顏錚拱了拱手,道:“王爺,丞相說了,這劍鞘須得由他親自過目。”完顏錚面色一變。李沅蘅見勢不妙,一把拉住墨無鳶的手腕,低聲道:“走。”墨無鳶卻不動,只搖了搖頭。
段厲天持刀欲上,那蒙面男子伸手一攔,淡淡道:“我來。”段厲天收了刀,退到一旁。李沅蘅拔劍在手,劍光一閃,直取那蒙面男子。那人雙掌翻飛,使的正是少林寺正宗的伏虎掌法。拆得十餘招,掌法忽變,只見他左手虛拂,右手拇指與食指輕輕捏住,如拈花枝,姿態悠然,勁力卻含而不露,正是少林寺七十二絕學的“拈花指”。這一指若按實了,能於無聲無息間封人穴道,中者渾然不覺。李沅蘅心中一凜,劍勢不由得緩了半拍。
墨無鳶站在一旁,看了一陣,忽道:“打不過的。李掌門,你先走罷。”說著彎腰撿起地上的繩子,三下兩下,竟將自己雙手又縛了起來。
完顏錚猛地站起身來,往前邁了一步,卻又停住。他看著墨無鳶,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甚麼。他握緊了拳頭,骨節咯咯作響。
那蒙面男子與段厲天對視一眼,齊向李沅蘅逼去。李沅蘅劍尖微顫,正要迎上——
忽聽得“嗆”的一聲,完顏錚拔出腰間重劍,橫在身前,罵道:“當日奪劍傷了朋友,我已經沒臉了。今日若再讓你們在我府中拿人,我如何自處!”他咬了咬牙,沉聲道:“讓她走。”
那蒙面男子眉頭微皺,段厲天也不由一怔。兩人對視一眼,終是收了兵刃,退到一旁。
李沅蘅收了劍,朝完顏錚微微點了點頭,又看了墨無鳶一眼。墨無鳶雙手縛在身前,湊近她耳畔,低聲道:“此人有異,從少林寺查。”說完面色如常地退開,朝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走。李沅蘅不再多言,轉身出了花廳,徑自去了。
完顏錚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兩截斷劍鞘,沉默了片刻。他彎腰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隨手丟到牆角。
回到宅中,顧安還未回來。李沅蘅推門進屋,將劍擱在桌上,坐下倒了一盞冷茶,慢慢飲了。她想著顧安還在宮中,不知散了沒有。但轉念一想,有完顏珏在,應是無礙。那蒙面男子的武功在腦中翻來覆去——少林伏虎掌剛猛正大,而拈花指陰柔綿密,兩者路數截然不同,此人卻能兼而得之,且轉換自如,絕非尋常江湖人。她越想越覺得不對,放下茶盞,站起身來。事不宜遲,須得先查清此人來歷。少林寺是第一條路。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把劍,推門出去了。
沈懷南正坐在廊下看一本《稼軒詞》,翻到“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時,停住了。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把書合上。他忽然道,“臨安,南邊的朝廷,把都城叫臨安。”沈懷南笑了笑,低頭望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袖:“臨著臨著,一輩子就過去了。北邊的想打過來,南邊的想打回去。都想贏。可誰想過,這南北夾縫裡的人,怎麼活呢。”正在出神,忽見了李沅蘅,正要開口,李沅蘅已道:“去備些盤纏,我去嵩山。”沈懷南一怔,手中書卷跌落在地,也顧不得撿,急道:“去嵩山作甚?”李沅蘅不答。沈懷南急道:“走得這樣急,顧安怎麼辦?”李沅蘅道:“有永寧公在,不必擔心。”
沈懷南收拾完盤纏,遞與李沅蘅。李沅蘅接了,系在馬上,勒韁便走。轉瞬消失在巷口。沈懷南立在簷下,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暗道:方才說得痛快——有永寧公在,不必擔心。可咱這位李掌門回來,怕是又少不了對顧將軍一頓冷言冷語,還是我的雲娘好。他搖了搖頭,彎腰拾起地上的書,撣了撣泥,轉身進了屋。
方才日頭正好,轉瞬烏雲飄來,天空低垂,似要落雨。
顧安抬眼望天,心裡掛念李沅蘅安危。轉出應天門,便見完顏承麟等著,負著手,面色如常,見她出來,淡淡道:“顧將軍難得出來,本相做東,找個地方坐坐。”顧安本想推辭,轉念一想,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便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幾條街巷,越走越偏,在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個老僕躬身引路。進了門,裡頭卻是另一番天地——院落深深,廊廡相連,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牆上掛著虎皮和弓矢,爐中炭火燒得正旺。幾個女真侍女端著銀盤進進出出,盤中盛著酪漿、烤羊、野韭、松子,還有一罈子琥珀色的酒。
完顏承麟脫了靴,在氈毯上盤腿坐下。顧安也脫了靴,盤腿坐了,姿勢比他還利落。侍女斟上酒,顧安端起來聞了聞,用女真話道:“上京帶來的?混了山裡紅?”侍女一怔,笑答是,顧安點了點頭,飲了一口。
完顏承麟端著酒碗,慢慢道:“顧將軍一個漢人,怎麼會說女真話?”
顧安道:“女真人最早住在按出虎水,以‘按出虎’為部族名,漢話就是‘戎’。我在西線待了五年,軍中女真人多,雖不是丞相這樣的貴族,但日子久了,便也學會了。”
完顏承麟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那目光裡竟有幾分讚許。他放下酒碗,環顧四周,聲音沉了下來:“當年太祖起兵,不過兩千五百人,連遼都不是對手。十幾年間滅遼克晏,靠的是什麼?是女真人還記得自己是女真人。”他轉過頭,看著顧安,“顧將軍,你說這天下,到底是女真人的天下,還是漢人的天下?”
顧安放下酒碗,道:“誰的天下?當年女真人的祖先從按出虎水起兵,滅了遼,佔了晏的地,靠的是打仗。這天下,是打下來的。”她頓了頓,“可打下來的天下,就能永遠坐得住?丞相方才也說了,如今女真人住漢人的宮殿、穿漢人的衣裳、說漢人的話,還有多少人記得氈毯、烤羊、烈酒?既如此,不如回按出虎水去,該打獵打獵,該捕魚捕魚,倒也自在。”
完顏承麟臉色微變,沉默半晌,道:“顧將軍好大的口氣。”
顧安看著他,道:“丞相,你救過我性命,我心裡記著。我也不想與你為敵。從前我不懂,這天下百姓每日里都在忙些什麼。後來我才知道——他們不爭天下,也不問誰的江山。不過是早起晚歸,一家人圍坐吃口熱飯,入夜了有個安生覺罷了。”她端起酒碗,飲了一口,放下,“我只想救出該救的人,過幾天安生日子。”
完顏承麟端著酒碗,久久沒有言語。炭火噼啪作響,滿室酪香酒氣,濃得化不開。過了許久,他淡淡道:“你倒是個沒出息的東西。”顧安笑了笑,沒答話。
酒過數巡,炭火漸暗。完顏承麟一碗接一碗,面色如常,話卻漸漸少了。顧安酒量本窄,飲得幾碗,臉上便熱辣辣地燒了起來,遂擱了碗,只端著酪漿慢慢啜。完顏承麟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扯,道:“這便紅了臉?不如回去把你家那位叫來。本相與她喝過,那才叫酒量。”顧安道:“她在家裡做飯。”完顏承麟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那笑聲卻不帶譏嘲,只是覺得有趣:“一個衡山派掌門,一個大戎殿前都點檢,每日里想的不是做飯便是吃飯。”顧安道:“丞相,你可曾與心愛之人過過日子?哪怕只過過一天,或許便不是這般想法了。”說罷,她從袖中掏出一根紅繩子放在案前。完顏承麟認得它,二十年前,他功敗垂成的那一夜,親手系在公孫漱雪腕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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