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關山【完結+番外】》第206頁 完顏承麟手指微微一頓(1)

作者:常記醉翁語·17天前

完顏承麟手指微微一頓,端起酒碗,慢慢飲盡。又飲了一碗,忽地放下酒碗,仰身靠在氈毯上,閉了雙目,低聲唱了起來。曲調蒼涼,非漢非契丹,卻是女真古語。顧安聽不甚懂,只隱約辨出幾個字——按出虎、阿骨打、斡難河。唱到後來,聲音愈低,恍如自語,又似與幽冥中人說話。侍女們早已退去,室中唯聞炭火噼啪,與那斷斷續續的歌聲相和。顧安端著酪漿,靜靜坐著,一言不發。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歌聲戛然而止。完顏承麟睜開眼,瞧了瞧她,淡淡道:“去罷。”顧安放下酪漿,站起身來,行至門口,忽又停步,回頭望了他一眼。完顏承麟已又端起了酒碗,火光映著他半張臉,明暗不定,瞧不真切。顧安不再言語,轉身推門而出。身後傳來酒碗擱落桌案的聲響,悶悶的,如一聲嘆息。

顧安行至趙王府。府門前的守衛遠遠看著她,顧安也不理睬,徑自轉到後巷,立在牆根下,仰頭喊了一聲:“姊姊!”

牆內靜了一靜。不料裡頭傳來的聲音比往常清亮了幾分:“妹子,言而有信!”

顧安垂下手,回了府邸。

顧安回到宅中,天色已暗了大半。烏雲壓得極低,一絲風也沒有,悶得人胸口發慌。她推門進去,不見李沅蘅,灶房鍋灶冷著,喊了兩聲,沒人應。走到後院,沈懷南獨坐廊下。

顧安道:“蘅兒呢?”沈懷南半晌道:“走了。去嵩山了。”顧安默然片刻,道:“今日去趙王府,怎生說法?”沈懷南道:“回來了便走了。旁的也沒多說。”顧安轉身進了灶房,拿了個冷餅子咬在嘴裡,往外便走。沈懷南在身後道:“你往哪裡去?”顧安頭也不回,含糊道:“趙王府。”

顧安出了宅子,大步流星往趙王府去。到了門前,只見守衛森嚴,裡三層外三層,刀槍林立,火把通明。幾個士兵橫槍攔住,喝道:“甚麼人?”顧安不答,仰頭朝裡喊道:“完顏錚!”連喊三聲,聲震屋瓦。裡頭腳步聲響,完顏錚披著外袍大步出來,推開守衛,皺眉道:“你這般嚷,不怕把半個城都驚動了?”顧安道:“怕甚麼。我有話問你。”完顏錚看了她一眼,側身讓開,道:“進來。”

顧安剛踏進院子,抬腿就是一腳。完顏錚退了一步,苦笑道:“你這見面禮也忒重了。”話音未落,顧安已拔出短刀劈面砍來。完顏錚側身避過,抄起重劍格擋。“鐺”的一聲,火花四濺。兩人在院中鬥了二十餘招,花盆碎了一地。顧安罵道:“你囚我姊姊!”完顏錚邊擋邊道:“在府中!”顧安又是一刀:“傷我媳婦,這筆賬還沒算!”完顏錚道:“我已給李掌門賠罪了!”顧安道:“賠不完!”

完顏錚臉色一沉,重劍猛地一蕩,指著自己蒙著黑布的左眼,怒道:“我這隻眼睛,當年是怎麼傷的?若不是你不夠義氣,我何至於此!”顧安一怔,刀勢緩了下來。她看著完顏錚蒙著黑布的左眼——火光映在那塊黑布上,布面起了毛,邊角微微翹起,底下的疤痕她瞧不見,但她知道它在。她別過臉去,將短刀往地上一插。“姊姊呢?”完顏錚收了劍,喘著粗氣,道:“跟我來。”顧安隨他往內院走去。窗外烏雲翻滾,隱隱有雷聲。那雷聲滾過天際,一路向南。

烏雲壓境,馳出百餘里,雨勢漸收,一馬一人往少室山賓士而去。

李沅蘅曉行夜宿,不敢耽擱,十餘日後抵達嵩山。山門緊閉,門前空無一人。香爐裡積著半爐冷灰,不見香火,也不見僧人出入。李沅蘅抬頭看了看天色——申時剛過,遠不到閉門的時候。她眉頭微蹙,伸手在門環上叩了三下。沉悶的響聲在空山中迴盪,過了許久,無人應答。她又叩三下,仍是無人。

李沅蘅心道:罷了!便使那傻子的法子罷。她繞牆走了一遭,見山門緊閉,門環上落了一層薄灰——顯是多日不曾開過。又回到那處低矮的牆頭,躊躇片刻。衡山派掌門,三番四次翻人家院牆,傳出去也不好聽。可若不進去,那蒙面人的來歷便查不清。她咬了咬牙,心下一橫,攀住牆頭翻了過去。

正自思量,忽聽得山門外傳來一陣嬰兒啼哭,聲音細弱,斷斷續續。片刻後,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粗獷的男聲在門外喊道:“大師!大師!這孩子被人丟在山路邊上,求貴寺收留!”喊了半晌,無人應答。那漢子又喊了幾聲,拍得門環哐哐作響,仍是無人。終於,腳步聲漸漸遠了,嬰兒的哭聲也漸漸消失在山風裡。李沅蘅伏在簷上,望著那扇緊閉的山門,眉頭越皺越緊。

忽聽得院中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施主,請回罷。”李沅蘅循聲望去,只見廊下一個灰衣老僧,手持念珠,正抬頭望著她。那老僧貌不驚人,但氣息綿長,一望便知是內力深厚之輩。李沅蘅翻身下簷,抱拳道:“大師,少林寺出了何事?為何緊閉山門?”老僧垂目道:“無事。施主請回。”李沅蘅道:“晚輩想求見方丈大師。”老僧道:“方丈不見客。”李沅蘅又道:“那便求見虛塵大師。”老僧仍道:“施主請回。”

正僵持間,禪房簾子一掀,虛塵走到院中,望了李沅蘅一眼,嘆了口氣,道:“李師妹,回去罷。”二人對視片刻。李沅蘅道:“虛塵師兄,少林寺究竟出了何事?可是因為當日我們破了羅漢陣?”虛塵道:“是也不是。朝廷因完顏承麟之事,收了寺產,斷了香火供奉。但並未派兵把守山門——說到底,朝廷也不願擔一個‘滅佛’的名聲。只是寺中僧眾如今出入,少不得要看人臉色。方丈索性閉了山門,說是清修,實則是等一個發落。”李沅蘅心中歉然。少林寺落得今日這般田地,說到底與她放了完顏承麟不無干系。那日密道之中,自己信誓旦旦,後來顧安受傷,自己又硬闖少林,全不顧什麼規矩道義。次次只要遇上顧安的事,便頭腦發熱,什麼承諾、什麼後果,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念及此處,她面上微微一紅,垂下眼簾,片刻後抱拳道:“少林之難,因我而起。虛塵師兄,對不住了。”虛塵搖了搖頭,道:“因果之事,各有緣法。李師妹不必自責。”說罷轉身進了禪房,簾子落下,再無聲息。

李沅蘅躍下屋簷,抬眼瞧見那棵老松——正是與顧安同坐過的那株。她縱身躍上一根粗枝,倚幹而坐,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在指間轉了一轉,心道:不知安兒那傻子現下如何了。她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等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晚課的木魚聲從寺中傳來,斷斷續續,敲了一陣便停了。鐘聲、鼓聲,依次響過,最後歸於沉寂。山門始終沒有開。

月上中天,嵩山一片寂靜。李沅蘅睜開眼,望了望寺中,翻身躍下樹枝,朝寺後走去。

李沅蘅翻過院牆,躡足行至方丈房外。推門進去,只見方丈鬚眉皆白,枯坐蒲團之上,閉目不語,如老僧入定。李沅蘅拜倒在地,道:“晚輩輕率,放出完顏承麟,致令少林遭此大難,罪不可逭。”方丈睜開眼來,瞧了她半晌,緩緩道:“經雲:‘狂心頓歇,歇即菩提。’李沅蘅垂首不語。方丈嘆了口氣,道:“執念本身,無善無惡。”李沅蘅心有所動,低聲道:“晚輩修心多年,只是偏執太甚,始終做不到。”方丈闔目不語。李沅蘅等了片刻,知是問不出甚麼了,當下定一定神,道:“晚輩前來請教,敢問少林寺中可有俗家弟子會使拈花指?”方丈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眼睛。李沅蘅又等片刻,不見他再開口,遂站起身來,朝方丈行了一禮,轉身出了禪房。

李沅蘅出了禪房,沿著廊下疾行。剛轉過一個彎,忽聽前面腳步聲響,兩個值夜的僧人提著燈籠迎面走來。她閃身貼住廊柱,屏住呼吸。燈籠的光從她腳邊掃過,又漸漸遠了。她正要離去,忽見一個黑影從牆角閃出,身量纖瘦,瞧身形竟是個少年。那人動作極快,朝藏經閣方向掠去,眨眼間翻窗而入。李沅蘅略一沉吟,足下無聲,悄悄跟了上去。

她伏在藏經閣外的暗處,屏息凝神。窗內透出微弱的光,那少年背對著視窗,身形掩在書架之間,看不清楚面目。只見他一本一本地翻書,翻得極快,似在找甚麼。翻到一本,停下片刻,便往懷裡一揣。又翻一本,又揣進懷裡。李沅蘅眉頭微皺,心裡暗暗記下。

李沅蘅正伏在暗處,忽聽遠處腳步雜沓,火光晃動。虛塵領著七八個弟子,手持戒棍,朝藏經閣圍了過來。那少年聽得動靜,身形一頓,從窗中躍出,落地無聲。火光正好照在她臉上——眉目清俊,束著發,瞧上去十四五歲的樣子,分明是個女子。虛塵喝道:“甚麼人!”那女子不答,轉身便走。虛塵雙掌一錯,欺身而上。便在此時,虛塵目光一掃,喝道:“那邊還有!”兩個弟子搶上前來,戒棍一指,正對著李沅蘅藏身之處。李沅蘅站起身來,道:“虛塵師兄,是我。”虛塵收了掌,皺眉道:“李師妹?你在此作甚?”那女子趁他分神,身子一縮,從他掌下溜了出去,翻牆便走。虛塵喝道:“追!”足下一點,已掠上牆頭。李沅蘅也不遲疑,縱身跟了上去。兩人對視一眼,也不言語,一前一後,朝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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