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伕上下打量她一眼,正要開口,白髮老嫗已走上前來,淡淡道:“她是老身的客人,同去便是。”船伕見了她,連忙躬身,不再多問。
李沅蘅轉向那老嫗,抱拳道:“晚輩衡山派李沅蘅,多謝前輩相助。未敢請教前輩尊號?”
白髮老嫗呵呵一笑,拄著花枝上了船,道:“老身花間隱掌門,江湖人喚作花婆婆。至於你麼——衡山派李掌門,外人來了大理,老身豈能不知?”
李沅蘅微微一怔,隨即釋然。她來大理這些日子,雖未四處張揚,但以花間隱在此地的根基,自己行蹤只怕早已落入人家眼中。當下躬身道:“前輩訊息靈通,晚輩佩服。”
花婆婆擺了擺手,淡淡道:“上船罷。老身也正要往觀音閣去,便與你同船一程。”
二人一前一後上了船。船伕竹篙一點,小舟離岸,緩緩沒入茫茫夜色之中。
湖面上霧氣氤氳,月光淡淡灑下,映得水波粼粼。花婆婆立在船頭,手拄花枝,望著湖面,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這時節,水性楊花該開了。”
李沅蘅順著她目光望去,只見湖面上一片漆黑,什麼也瞧不見,便道:“前輩,這黑燈瞎火的,如何看得見?”
花婆婆呵呵一笑:“看得見也好,看不見也罷,它總在那裡開著。”頓了頓,又道,“李掌門,你可知這花為何喚作‘水性楊花’?”
李沅蘅道:“晚輩聽聞,此花隨波逐流,朝開夜合,世人便以‘水性楊花’譏之。”
花婆婆搖了搖頭,手中花枝輕輕一轉,緩緩道:“世人只道它隨波逐流,卻不知它的根紮在水底,牢得很。風浪來了,它隨波起伏,不過順勢而為。若有人當真去掘它的根,它便活不成了。”她看了李沅蘅一眼,目光意味深長,“這大理地方,幾百年間,換過多少主人?漢人來了,南詔興起;南詔亡了,大長和、大天興、大義寧,一個個起來,又一個個倒下。誰來了便歸誰,誰走了便自己過。這些年月,老身看得多了。”
李沅蘅默然不語,心中卻似有所悟。
花婆婆收回目光,拄著花枝,淡淡道:“老身活了這許多年,見過不少人,也見過不少事。外頭的人爭來爭去,爭的是甚,老身不大懂。老身只曉得,大理這方水土,只要沒人來攪亂它,它便自有它的活法。”
李沅蘅抱拳道:“前輩說的是。”心中卻已聽出了話外之音——這位老人家是在點她,中原那場爭鬥,已被她與段厲天一路引到了大理。花婆婆沒有明著責怪,只借這水性楊花,點到即止。
花婆婆微微一笑,不再言語。舟行水上,槳聲欸乃,漸漸向湖心那座小島駛去。
船至湖心,霧氣愈濃。花婆婆忽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月光下金字燦然,淡淡道:“李掌門,可知此為何物?”
李沅蘅凝目望去,心頭一震——那竟是一道大理國主的敕令,上面赫然寫著她的名字。
“衡山派李沅蘅,勾結段厲天,私闖天龍寺禁地,盜取鎮寺之寶,更合謀劫持點蒼派掌門之女,擾亂大理武林。著即拿交有司,聽候發落。”
李沅蘅面色一變:“前輩,這是誤會——”
花婆婆搖了搖頭,將黃綾收入袖中,嘆道:“老身信你。可這是國主的旨意,老身身為花間隱掌門,不能抗旨。你且隨老身走一趟。”
李沅蘅退後一步,手按劍柄,沉聲道:“前輩,晚輩不能跟你走。諸姑娘危在旦夕,晚輩須得先去救人。”
花婆婆嘆了口氣:“那便怪不得老身了。”
話音未落,手腕一抖,花枝上的花瓣紛紛飄落,月光下悠悠旋轉,忽地向李沅蘅激射而來。那花瓣看似柔弱,破空之聲卻尖銳刺耳,竟比精鋼暗器還要凌厲。李沅蘅長劍急舞,叮叮噹噹一陣脆響,迎面而來的花瓣盡數磕飛。可花瓣實在太多,剛擋開一片,又有三片從不同方向飛來,前後左右,竟無一處不是殺機。左支右絀間,肩頭已被一片花瓣劃過,衣破血出;緊接著大腿一疼,又中一片,鮮血順著褲腿往下淌。
花婆婆立在船頭,紋絲不動,只輕輕抖動花枝。花瓣便如活物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綿綿不絕,鋪天蓋地。李沅蘅劍法雖精,卻也抵擋不住這等漫天花雨,連連後退,步步驚心,身上又添了數道傷口。心知再鬥下去只有被擒,可四面是水,無處可逃。
她咬了咬牙,將長劍往船頭一擲,縱身躍起,撲入湖中。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湖水冰涼,瞬間沒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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