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關山【完結+番外】》第220頁 完顏錚怔了一怔(1)

作者:常記醉翁語·10天前

完顏錚怔了一怔,鬆了手。顧安不再多言,牽馬便走。完顏錚立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深處,半晌不曾挪步。

沒走幾步,身後馬蹄聲響,一輛馬車從巷口轉出,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側。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完顏珏半張臉,淡淡道:“上車。”

顧安一怔,翻身躍了上去。車裡悶得很,完顏珏靠在車壁上,手搖一柄團扇,也不看她,道:“有件事,你替我去辦。”

顧安道:“什麼事?”

完顏珏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緩緩展開。顧安湊近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十六個字:“日月同輝,重輪乃見。比德於皇,並耀於天。”落款處還煞有介事地題著“大戎泰和五年,武安縣民於白龍潭畔得此石,文曰——”。

顧安瞧了一遍,眉頭微皺:“這是祥瑞?”

完顏珏道:“你拿了去武安縣,尋人刻一塊石頭。樣子要舊,字要真。刻好了,讓地方官奏報上來。”

顧安道:“這等把戲,騙得了誰?”

完顏珏這才轉過臉來,似笑非笑地瞧著她,慢悠悠地道:“洛水出石,武曌登基。河圖洛書,黃帝受之。歷朝歷代,這等事多得很。騙不了你,騙得了旁人便夠了。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哪裡分得那麼清?祥瑞是真是假不打緊,要緊的是有人信。”說罷將團扇一合,輕輕點了點顧安手背,“你只需把石頭刻出來,旁的不用你操心。刻好了,萬事有我。”

顧安將黃絹上那十六個字翻來覆去唸了兩遍,忽然心頭一凜,沉聲道:“你在算計你哥哥。”

完顏珏不答,手中團扇兀自輕輕搖著,扇面上的仕女圖忽明忽暗。

顧安望著她,心中霎時湧起無數前朝舊事。她想起那太平公主,何等玲瓏剔透的人物,替武則天批閱奏章時,滿朝文武哪個不低頭?可武后一去,李隆基登基的頭一件事,便是賜她三尺白綾,滿門老幼一個不留。又想起那安樂公主,仗著父寵母驕,自己寫了詔書逼中宗畫押,要做皇太女,結果禁軍衝進宮中,一刀砍在梳妝檯前,半截眉毛還畫在額上,血濺銅鏡。還有那劉娥,垂簾聽政十一年,滿朝衣冠盡拜於簾下,到了穿袞服祭太廟那一步,只差半步便是女帝,可終究還是收了手,還政於仁宗,老老實實做個太后,葬入皇陵時連龍袍都不敢穿。

顧安並非瞧不起她們。恰恰相反,她敬她們是條漢子——這世道,男人想做一番事業尚且千難萬險,何況女子?她們能走到那一步,憑的是膽魄、是心計、是打落牙齒和血吞的狠勁。可敬歸敬,替她們不值也是真真切切的。爭了半輩子,爭到手的是什麼?不過一座華美卻四面漏風的牢籠,外頭的人拼命要擠進來,裡頭的人拼命要衝出去,站在正中間那個,哪一個不是撞得頭破血流、粉身碎骨?

顧安望著她,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酸楚。她想起那些年,二人自小一同長大,雖後來發生了許多事,可那許多年的朝夕相處,不是說抹就能抹掉的。她算計過她,不止一回,可她在這世上能稱作“親人”的,也只這一個了。

她低聲道:“你要走那條路,我不攔你。可你記住——那把椅子,兩面都是刀刃,坐上去的人,先割的是自己的肉。”

完顏珏靠在車壁上,闔著眼,淡淡道:“你只管刻你的石頭。”

顧安看了她一眼:“張行簡是你們殺的?”

完顏珏道:“你心裡明白,何必多問。”

顧安道:“朝中漢臣不少,偏殺他?就為他寫的那篇摺子?”

完顏珏冷笑一聲:“你當他只是個尋常漢臣?他在翰林院幾十年,修的哪裡是一篇摺子。《世宗實錄》是他編的,女真人百年來起家的事,哪一樁不在他筆下。太祖以兩千五百人起兵,如何滅遼、如何破晏,他寫得一清二楚。”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只可惜,他寫得太清楚了。有些事,自己做便做了,落在紙上,便是另一回事。他只知道秉筆直書,卻不知道那些字寫在紙上,就是砍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顧安心頭一凜,緩緩點頭。她終於明白了——張行簡之死,不在衣冠左衽,在他知道得太多。

顧安道:“你答應了舅舅什麼?他一直幫著你哥哥,怎麼倒向了你?”

完顏珏微微一笑:“你舅舅要什麼,我便答應什麼。”

顧安心中雪亮。王雋秀要漢人掌權,完顏珏便應了。可她轉頭又去拉攏契丹人,聯絡耶律諸部,又來籠絡漢臣——女真、契丹、漢人,三根線攥在她手裡,一根也不肯松。

顧安道:“你拉攏契丹,又籠絡漢人,女真人那邊你拿什麼交代?不怕玩火自焚?”

完顏珏道:“女真人若還記得自己是女真人,何須我動搖?他們自己早把根基挖空了。我不過是順勢而為。”頓了頓,“虎狼吃飽了,總得有個主人。”

顧安沉吟片刻,知道再勸無用,只得點了點頭,掀簾欲下。

“接著。”完顏珏從座旁取出一雙新靴,丟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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