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抬眼望去,日影斜過廊柱,照見她半身沐光,半身沉暗。
顧安心頭微動,道:“阿珏,你既已行至此處,便只管前行,莫要回頭。”說罷側身,與她錯肩而過。
錯肩那一瞬,完顏珏將一隻芍藥簪子塞入她掌心。
顧安攥緊簪子,人已出了月門。身後傳來完顏珏朗聲喝道:“顧安毒殺先帝,謀逆作亂,已當場伏誅!傳令宮門緊閉,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聲音響徹宮道,驚起簷角棲鴉。四面火把跳動,甲冑聲響漸近。
顧安足下一頓,回眸望去,完顏珏立於階上,口唇微動,吐出一個字:“去罷。”
顧安心頭一空,像斷了什麼,連疼也來不及。她拔足東奔,循舊徑摸至廢殿暗室,掀磚伏身而入。青磚合攏,宮聲盡隔。
伏身鑽行片刻,眼前豁然透出天光,已至宮牆之外。翻身立起,拂去膝上塵土,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支簪子,裂痕處金線細細地嵌著。她將簪子收入懷中,快步混入街市,買了一頂斗笠壓住眉眼,又購一匹快馬,翻身上鞍,沿南門疾馳而出。
身後中都漸遠,城樓旗幟在風中翻卷,越去越小,如一片遠去的葉。
南邊路漸近。馬蹄踏凍土,朔風灌袖。一路南行,過涿州,渡黃河,浮冰塞流,舟行甚緩。過開封地界,天驟寒,鉛雲低垂,不半日,雪落下來。初時零星,俄而漸密,天地皆白。她未停馬,策騎踏雪而行,蹄聲悶悶,肩頭馬鬃漸積薄雪。
衡山的初雪,怕是趕不上了。可那裡的雪,又豈止一場?今年趕不上,便等明年;明年若還趕不上,便等後年。那山總在那裡,那人也總在那裡。
世上的路,有通雲臺的,有通故園的,她只管走自己的那一條。
隆興和議既成,晏金以叔侄相稱,歲幣銀絹各二十萬,改“歲貢”為“歲幣”,疆界復如紹興舊制。自此南北息兵,各守其土。
此後四十餘年,再無大戰。北邊不復金兵壓境,南邊不復日日催戰。趙昚臨安理政,以仁恕養民,史稱乾淳之治;完顏珏在位,與民休息,金國亦入安穩之年,後人謂之“小堯舜”。兩邊都在各自土地上過各自日子,刀兵之地漸生草木,商旅不復繞道,農人得以將一季莊稼從種到收,再數著日子等下一季。
那四十年,便這樣過了。北麥南稻,各收四十回。當年士卒,酒酣偶提舊事,後生笑而剝花生。朝堂舊人,多已告老,兒孫念及靖康,只道“都過去了”。血書舊箋,早已泛黃。
四十年間,有人老,有人死,有人娶妻,有人未歸。官道柳從指粗長至合抱,春發秋落,誰看得出曾長在硝煙裡。
衡山的雪,落了一場又一場。
(全書完)
第95章 後記
寫這篇小說的時候,剛好公司賣出去了。那段時間無憂無慮,無所事事,除了每天被老婆罵以外,過得相當快活。朋友叫幫忙就去一趟,不去的時候,通常都待在家裡寫小說。
動筆的契機很簡單。有一天和朋友自駕遊,同行裡有一位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在體制內,喜歡研究政治政體,對全球通史涉獵頗深。我業餘愛好是東亞通史,兩人經常聊到政體差異,時有碰撞。那回聊起了我的無政府主義,順勢就拐到了我們共同喜歡的武俠小說和電影上。他長年在體制內,嚮往的是古龍筆下那種快意恩仇的江湖;我長年在體制外,雖然生意免不了跟體制打交道,但始終更偏愛金庸。
聊到武俠,自然繞不過其中的女性角色。我們這一代人,夜裡挑燈讀武俠,最愛的女性角色往往不會是黃蓉、趙敏這類大眾選擇,反而更傾向殷素素那樣的配角。殷素素作為張無忌的母親,愛上張翠山之後整個人邏輯大變,完全喪失了主體性,直到張翠山死後,她擺了少林寺大師一道,又讓張無忌記住在場所有人的臉、不忘血仇,這個人才重新活了過來。
我就想,是不是因為男性作家寫的,所以所有優秀的女性角色都像是通關獎勵?她們再厲害,最終的目的地好像都是某個男人的身邊。溫青青是這樣,任盈盈是這樣,就連趙敏這樣“偏要勉強”的女中豪傑,勉強的也是張無忌的婚事,實在無聊透頂。這大概是那一代老作家共有的問題,不是他們不想寫,而是他們身處的那個時代,能想象到的女人的最好的結局,也就到此為止了。
話雖如此,可金庸筆下最觸動我的句子,仍是寫女性的,是《白馬嘯西風》最後那句:“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有意思的是,記住這句話的多是金庸的女性讀者。男讀者記住的往往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是“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或是獨孤九劍如何“他狂任他狂”。至於周芷若那句“倘若我問心有愧”,喬峰的“四海八荒,就只有一個阿朱。”男讀者多半不記得,女讀者倒是記得清清楚楚。
同一個作者,男讀者截取了宏大的那一半,女讀者留下了私人的這一半。倒不是誰高誰低,只是各自的處境不同。“可是我偏偏不喜歡”——這句,是寫給每一個在人群裡悄悄轉過身去的人的。
我少時,武俠已讓位給仙俠。但父親愛看武俠電視劇,我便跟著看。記得同他追黃日華版《天龍八部》,那時尚看不懂恩怨情仇,卻看懂了喬峰。杏子林中,被天下背刺,屹立不倒,豪氣干雲。那夜我對父親說:此生也要做頂天立地之人。——當然,沒敢說出口的後半句是,我還想娶任盈盈那樣的女子。後來起落浮沉,每近崩潰,總想起喬峰。無關武功,無關悲壯,只關乎光明磊落——一生被誤解、被背叛、被逼絕路,從未彎腰,未丟底色。他是我的精神支柱。
大丈夫生於世,但求問心無愧。金庸大概沒想到,這句豪邁之言,會在一個小女子心中紮了根。由此可見,大丈夫無關乎男女,只關乎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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