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關山【完結+番外】》第239頁 旁人聽了(1)

作者:常記醉翁語·1天前

旁人聽了,都沉默下來,各自低頭喝茶,誰也不說話了。

正說著,鎮口忽然傳來一陣哭喊聲。一個白髮老婦死死拽著年輕漢子的衣袖,跪在塵土裡,聲音嘶啞:“兒啊,你爹早死,家裡就剩你一個男丁,你這一去叫娘怎麼活?”那漢子眼圈通紅,咬著牙道:“娘,那碑上記的事您也聽了,這筆賬不能不算。”老婦只是搖頭,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袖口不松。漢子猛地一掙,袖子從老婦手中滑脫,他頭也不回,大步走了。老婦癱坐在地,哭聲散在風裡,追出去幾步又栽倒,被人扶住了。

李沅蘅望著那遠去的人影,心中發沉。那些眼裡有光的少年郎,不知是多少個母親再也等不回來的兒子。她擱下碗,起身牽馬。老者追上來勸:“姑娘,前面不太平,莫往北走了。”她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道:“我去尋人。”正要催馬北行,忽聽身後馬蹄聲急,一騎灰衣暗探自南趕來,翻身下馬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是公孫蘭的急書。信上說——墨家已被朝廷提至臨安,張橫舟及墨家上下數十口俱在聽風閣,盼她速去。

李沅蘅握著信紙,目光落在“臨安”二字上,半晌不動。顧安在東北,臨安在東南。

秋風吹起路旁黃葉,打著旋兒飄在眼前。她咬咬牙,撥轉馬頭,往臨安方向去了。

東路軍中,一日戰報飛傳。

一騎自東邊官道上疾馳而來,滿身塵土,伏於鞍上已是力竭,左右扶入帳中,喘息半晌,方吐出一句話來——海道水軍於唐島遇南晏將李寶,兩軍已在海上對峙。說罷便昏厥過去。

訊息如野火燎原,霎時傳遍營中。初時尚是交頭接耳,後來越傳越廣,越說越亂,沸沸揚揚,炸開了鍋。有言南晏船高大如樓,艙內踏輪而行,不借風力逆風可走;有言我船平底沙舟,板薄釘稀,出海已自漏水;有言南晏人備了火箭火砲,只待風起便要放火。也有說李寶水師不過數百,我船七百有餘,人多船眾未必便輸。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然海道再無訊息傳來,唯有滿營人心惶惶。

顧安獨立帳前,望著東邊天際,心中忽想:若海道水軍當真破了南晏人,七百艘船南下臨安,那江南錦繡之地,只怕轉瞬化為鬼域。

她記起早年西線與西夏人交鋒,那不過是邊塞尋常之事。兩軍對圓,刀槍並舉,勝負各有時節,雖是廝殺,卻未見多少百姓遭殃。她那時以為,打仗便是這般——兵對兵,將對將,打得勝了便收兵,各歸各處。如今方知,那不是打仗,那是兩夥人在邊塞上相爭,爭完了各回各家。真正的仗,是眼前這樣的——千軍萬馬碾過去,寸草不生,萬劫不復。

後來隨蒙古人南下,她方曉得世上還有另一種打法。蒙古人攻城,降則免死,拒則屠城。那等兇殘,史書亦不曾見。中興府破那一日,鐵騎湧入街巷,見人就殺,不分老幼,那慘狀至今猶在眼前,夜半常自驚醒,耳邊仍是哭喊之聲。前段時日蘅兒在身邊,總會伸手輕拍她後背,低聲哄她入睡。如今蘅兒不在,夜半醒來,只有滿帳漆黑。

她又想,完顏承麟大軍沿途所過,村墟殘破,十室九空。軍令如山——渡江之後,江南百姓若不降,便以叛論,一概誅殺。這規矩,與當年蒙古人何異?一樣的不降即屠,一樣的凡殺不辜。只是換了旗號,換了她站在哪一邊。

顧安獨坐帳中,輿圖攤在案上,她卻不看。油燈昏黃,照著圖上密密匝匝的城池山川,一條條箭頭自北向南壓去,如毒蛇吐信。她盯著那些箭頭出了好一會兒神,目光虛浮,什麼也沒看進去。

帳簾忽地掀開,一人滿面風塵闖了進來。顧安一怔,霍地站起:“你怎麼回來了?”

來者正是沈懷南。他一身灰衣沾滿塵土,靴上泥跡斑斑,想是連日趕路不曾停歇。他一路用顧安府上令牌暢通無阻,輾轉尋到東路軍大營。顧安幾位老部下認得令牌,只當他是將軍門客,連忙引到帳中。沈懷南也不客氣,往椅上一倒,端起案上茶碗咕嘟嘟灌了半碗,抹嘴道:“墨姑娘上了船,我便回來了。”

顧安眉頭一皺:“這邊要打仗了。”

沈懷南將茶碗往桌上一頓:“上回在襄陽,我沒陪著你。這回我說什麼也不走了。”他頓了頓,嘿嘿一笑,“我若溜了,回到衡山如何向雲娘交代?她必道:“好哇,你個姓沈的,貪生怕死,丟下顧安一個人在北邊挨刀子。”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顧安望著他,半晌無言。她與沈懷南從未結拜,但這些年風裡來雨裡去,心裡早將他當作生死相托的兄長。她只嘆了口氣,道:“若南征得勝,你一個漢人,便與我一般,要教天下人唾罵了。這等屈辱,我是身不由己,你又何苦來?”

沈懷南嘿了一聲:“唾罵便唾罵。我沈懷南活了這些年,旁人的口水,還淹不死我。”說罷往椅背上一靠,闔了眼,竟自打起盹來。

顧安望著他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不由得嘴角微微一牽,心裡卻鬆快了些。她轉身坐回案前,道:“橫豎這仗我是不想打的,軍中也沒幾人真想打。再說,蘅兒在南邊。我若殺了南邊的百姓,蘅兒定要生我的氣。”

沈懷南眼皮也不抬,含糊道:“李掌門給公孫蘭叫去臨安了,墨姑娘也在,具體事宜卻沒打聽到。”

顧安道:“那更打不得了。如今這局勢,當真可悲可嘆——戎軍若打進臨安,靖康之難再現,生靈塗炭,蘅兒豈能原諒我?可若張匯當真尋著了天子劍,果然是神兵利器、天下無雙,打贏了戎軍,下一步便直搗中都,戎國覆滅,我又如何對得住阿珏?又如何對得住這幫老兄弟?”她頓了一頓,苦笑道,“倒不如死了乾淨。”

沈懷南這才睜開一隻眼,瞥了她一下,慢悠悠道:“寧國公那邊,也不會叫南征順遂。完顏承麟若真攻下臨安,這中都的皇帝位子,他坐得穩麼?況且墨姑娘和李掌門那邊也不是吃素的,定能制止天子劍問世。若兩邊都不能如願,這場仗自然便打不起來了。”

顧安聽他這一番話,心頭那口氣微微鬆了些。沈懷南打了個哈欠,往椅子裡縮了縮。

顧安還欲說話,帳外忽傳腳步聲,一名親兵捧著一隻木匣進來,單膝跪地:“將軍,南邊來的。”

顧安心頭一凜。此番南下,行蹤隱密,公孫蘭竟還能尋著地方託人送物,這份手眼,當真了得。她吩咐親兵留住送信之人,接過木匣,揮手命退。

匣蓋一開,裡頭齊齊整整碼著幾本書冊,封面題著《靖康稗史》四字,墨跡已舊,紙色泛黃。書冊之上壓著一封信,字跡清秀,正是公孫蘭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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