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關山【完結+番外】》第242頁 作者有話說(1)

作者:常記醉翁語·7小時前

作者有話說:

完顏承麟這個人,靈感其實來自海陵王完顏亮。說起來,完顏亮在金國曆史上爭議極大,但我對他,倒是有幾分偏向的。

這人固執得要命,也當真雄圖大略。他傾六十萬大軍南征,卻在瓜洲渡一敗塗地,政治上失了勢,最後死在亂軍之中。金國朝堂連個諡號都不肯給他,只冷冷地稱一聲“海陵王”,像是要把這人從史冊裡一筆勾銷似的。

可我倒常想,若歷史另有一番走向——那六十萬大軍真的渡了江,鐵蹄踏破江南,江山一統,那後世史書裡寫的,怕就是另一個故事了。雄才大略的君主,開疆拓土的聖主,未必不會在太廟裡享著永世的香火。成敗之間,不過一線之隔。所謂聖主與暴君,有時只差一場風的朝向。

第91章 臨安朝堂分戰和議 採石江邊定去留心

臨安朝堂之上,此刻已是箭在弦上。

趙昚端坐御案之後,面色沉肅,龍目緩緩掃過階下兩班文武。殿中紫緋綠袍,品級分明,自史彌遠致仕以來,趙昚對朝堂上史氏一黨暗中做了清洗,或貶或逐,逐步將權柄收歸己手。如今史氏舊部雖未盡除,卻已不成氣候。主戰、主和兩派漸成分庭抗禮之勢,每逢軍國大事,必有一番爭執,已非一日。主戰者以右相周葵、樞密使陳康伯為首,主和者以左相湯思退為尊,兩派水火不容,便似仇家見面,各不相讓。

班首數名紫袍樞密院官員手握笏板,面色凝重。軍報、調遣、糧草、甲仗,樁樁件件皆經其手,前線萬千性命俱繫於他們筆下。右相周葵立於樞密諸官之側,面色從容,目光卻時時掠向對面。對面緋袍叢中,左相湯思退正捻鬚不語,身後數人微不可察地點頭,眼色交錯,顯然已在暗中通氣。殿中雖無人出聲,那股無形的暗流卻已在紫袍與緋袍之間湧動,便如弓弦將滿,只待一根手指落下。

趙昚看在眼裡,心中雪亮,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朗聲道:“朕即位以來,無日不思恢復。今《靖康稗史》遍傳天下,士庶皆知靖康之恥不可忘,汴京之仇不可不報。上下一心,士氣可用,正是北伐之時!”

話音未落,左相湯思退已出班奏道:“陛下恢復之志,臣等豈敢不敬?然用兵之事,關乎社稷存亡,不可不慎。唐島一戰雖捷,水師盡沒,海路暫安,然完顏亮親率大軍屯於江北,主力未損,糧道未絕。我朝守備未固,倉廩未充,此時貿然開戰,恐非萬全之策。臣以為,當遣使議和,徐圖後計。”

湯思退一黨紛紛出班附和,有言“民力已疲”者,有言“兵甲未足”者,有言“待時而動”者,你一言我一語,句句不離社稷,字字皆是忠懇,彷彿此刻不言和便是誤國,不議和便是陷君於不義。滿朝朱紫,倒有一多半在替戎人說話,偏生句句都佔著理字,叫人挑不出錯來。

趙昚眉頭微皺,目光轉向右相周葵。周葵神色不動,只微微頷首,朝班中遞了一個眼色。

中書舍人虞允文當即跨步而出,長身立於殿中,朗聲道:“臣有本奏。”滿殿目光齊刷刷投了過去。此人是周葵舉薦,主戰一派素以周葵馬首是瞻,此時出列,殿上眾人皆知——右相一黨出招了。

虞允文先向趙昚一禮,側身轉向湯思退等人,拱手道:“湯相所言,未始無理。然臣竊以為,和議之失,已非一日。紹興以來,我朝歲歲納幣,年年稱臣,戎人得隴望蜀,今日索地,明日索貢,何嘗有半刻休兵之意?湯相說待時而動,不知要待何時?待戎人自滅,還是待我朝自亡?今《靖康稗史》流佈天下,民氣激盪,正天授恢復之機。若舍此不圖,一旦士心渙散,再欲收聚,便如覆水難收矣。”這番話擲地有聲,不卑不亢,滿殿朱紫聽在耳中,不由都暗暗掂量起來。

他話聲清朗,字字分明:“臣雖不才,願請旨赴採石,督師江防。戎兵雖眾,然北人素不習水戰,其船粗劣,其心未附。臣若至江岸,必當激勵將士,枕戈待旦,誓不教戎人一舟南渡!”

言罷,他目光微轉,落在班首數位紫袍樞密院官員身上。殿中旁人看不真切,虞允文卻心知肚明——真正能放他去採石的,是這幾人手中的印信與兵馬之權。

殿上靜了一靜。趙昚未即開口,只將目光投向樞密使陳康伯。陳康伯年過花甲,鬢髮如雪,紫袍玉帶,持笏而立,神色端凝。他與周葵同為主戰中堅,素來倡言恢復,執掌樞密院多年,門下舊部遍佈諸路,雖不顯山露水,卻是一言可動千軍的人物。此刻他迎著天子目光,只微微頷首,並不多言。但這一頷首,殿上諸人便已各各會意——陳康伯點了頭,便是樞密院肯放人。虞允文此去採石,不是孤身赴險,身後有南晏半壁軍力替他兜底。

陳康伯緩緩出班,聲音蒼老卻沉穩:“陛下,臣以為虞允文所言,可行。採石江防至關緊要,戎兵原有六十萬之眾,然其後方生變,已調回十餘萬大軍北返平亂。唐島一役我水師大捷,戎人海路已斷,此刻江北軍心浮動,正是趁勢而擊之時。虞允文有膽有識,正堪此任。”

他話音方落,樞密院數位副使、同知亦陸續出班附議,紫袍晃動間,局面已然分明——樞密院與右相周葵聯手,給了虞允文一紙通行令。湯思退面色微變,張口欲言,卻見趙昚已微微頷首,道:“著虞允文即日起程,前往採石督師。凡江防軍務,悉聽便宜行事。樞密院即刻擬旨,三省同奉聖旨。”

這便是定了。虞允文叩首道:“臣定不負陛下所託。”趙昚站起身來,袍袖一拂,道:“散朝!”

百官跪送,山呼萬歲。虞允文直起身來,整了整衣冠,與周葵交換了一個目光,又朝陳康伯微微一躬,大步出了殿門。他走得很快,袍角帶風,身後滿殿朱紫目送著這個背影,有人暗自咬牙,有人悄悄吐了一口氣。

天上雲層壓得很低,臨安的午後悶得透不過氣來。虞允文跨出宮門那一刻,心裡倒出奇地靜。他想的是,今日這一去,成則南晏半壁可保,敗則此生再難北望。但事已至此,退路是沒有的。他翻身上馬,沿御街策馬南去,身後宮門緩緩合攏。

臨安城內,暮色沉沉。南去的車馬塞了半條街,箱籠桌椅歪歪斜斜捆在車頂,婦人抱著孩子擠在車轅之間,神色惶惶。路旁一個老者蹲在門檻上,捏著一串銅錢,呆呆望著南去的車馬,一言不發。

李沅蘅勒馬讓過一輛騾車,牽著馬穿過街巷。拐過街角,一個書生立於石墩之上,攥著一疊紙張高聲念道:“靖康之恥,猶未雪也;臣子之恨,何時滅也!”念一張,撒一張,紙片如雪飄了半條街。有人彎腰拾起,有人低頭走開。一個老漢撿起一張,瞧了半晌,長嘆一聲,疊得方方正正,揣入懷中,蹣跚去了。

再往前走,幾個半大孩子蹲在牆根之下,拍著手,嘻嘻哈哈地唱道:“官家要打,官家要打,打了半輩子,還在江邊耍。丞相要跑,丞相要跑,跑了一輩子,還在臨安老。”調子滑稽,唱得倒是齊整。旁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搖了搖頭,低聲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家,懂得甚麼。”卻也不曾出聲趕他們走。

巷子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叫罵之聲,拳腳交加,噼啪作響。李沅蘅循聲望去,但見兩撥人正扭作一團,有穿短褐的,有著長衫的,也分不清是官是民,只劈頭蓋臉地廝打。旁邊有拉架的,有叫好的,也有蹲在牆角袖手旁觀的。地上散落幾頁紙,被踩得稀爛,墨跡模糊,隱約辨得“靖康”二字。一箇中年漢子被人搡倒在地,翻身又撲了上去,口中罵道:“你便是湯思退的走狗!賣國賊!”對面那人也紅了眼,一腳踹在他肚上:“你懂甚麼!你打過仗麼!”

李沅蘅忽地想起史書上讀過的汴京之圍來。那年戎兵兩路南下,直逼汴京城下,勤王之師竟無一路能至。城破之日,徽欽二帝被擄北去,汴京繁華百年的樓臺宮闕,一夜盡歸塵土。她少時讀史至此,每每咬牙切齒,恨不能提劍北上,殺盡戎狗。可如今站在這臨安街頭,看著這些倉皇南逃的百姓,心中竟無半分恨意,只剩下茫茫一片悲憫。她忽然想道:仇恨這東西,燒起來時以為能焚盡天下,到頭來先焚的卻是自己。那些拖兒帶女的百姓,他們不恨誰,他們只想活著,如此而已。

驀地心頭一顫——她念著的那個人,此刻正在戎國軍中。史書上將來如何寫她,是忠是奸,是漢是虜?可轉念一想,又覺可笑。那個人何曾在意過身後之名?她活在刀尖上,活一日便是一日,心裡裝的從來是眼前的人、腳下的路,哪有工夫去管後人筆下如何落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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