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走上前去,替他點了菸斗,道:“她已到和州,這兩日便要渡江了。”
張橫舟吸了一口煙,煙霧在燈下緩緩散開,他道:“唐島那仗,可曾傷著她?”
張橫舟沉默良久,吐出一口煙,緩緩道:“她變了不少。”
李沅蘅道:“她心裡念著的人,都在南邊。”
顧遠山立在窗邊,此刻忽然轉過身來,目光如刀,聲音沉沉:“她心裡念著的人在南邊?那她父親算什麼?”
李沅蘅迎著他的目光,不避不讓,淡淡道:“父親是父親,親人是親人。您若覺得她是不孝不義之人,便當她沒這個父親好了。”
顧遠山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公孫漱雪倚在牆邊,閒閒地插了一句:“你撇下她的時候,她才七歲。這些年也不曾尋過她。如今倒來挑她的不是,道理卻在你這邊麼?”
顧遠山沉默片刻,方道:“我顧家遭難,你們袖手旁觀。沁容死在半道,若不是寧閣主救我出來,又尋了替身丟在那裡,顧家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李沅蘅心中一動,想起顧安曾回北邊收殮父母屍骨。原來那具被當作顧遠山的屍身,竟是寧羽棠安排的替身。顧安回來時,屍身早已腐爛得不成模樣。難怪她後來從北邊尋回來埋藏父母屍身,竟渾然未覺。
張橫舟忽然開口:“當年我們五人立誓守護天子劍,是你自己非要跟著周伯言去尋線索。”
顧遠山冷笑:“當年若不是你多嘴,趙構怎會知道柔福帝姬的事?你害死沁容,害死結義兄弟,害苦墨家上下。你這雙腿廢了也是報應。”
張橫舟面色不變,淡淡道:“是了,報應。”他抬起眼來,目光定定地望著顧遠山,“當年我不讓你找,今日你縱使把東西都拿到我面前,我還是不會給你解。”說得不重,卻字字如鐵,擲地有聲。
顧遠山猛地轉身,袍袖帶風,燈焰為之一矮。他面色鐵青,沉聲道:“張橫舟!戎軍不日過江,江南糜爛,你我皆為亡國之奴!”
張橫舟神色不動,緩緩道:“你若取天子劍只為止戰,我今日便將解法拱手奉上。可你心裡那些勾當,瞞得了旁人,瞞得過我麼?天下人得了天子劍,哪一個不想一統八荒?你顧遠山讀了半輩子聖賢書,便當真比別人更高尚些?”
李沅蘅在一旁聽得心頭一緊,急急上前一步,低聲道:“張先生,墨姑娘方才與我商議過——如今戎兵壓境,眼下首要之事是先將劍取出來,旁的日後再說。取與不取、用與不用,待劍到了手中,再論不遲。若一味在此爭執,錯過了時辰,便什麼都不必爭了。”
張橫舟聽了,默然片刻,不置可否,只盯著顧遠山的眼睛,目光如錐:“你若有膽,便用沁容在天之靈起誓——你取天子劍,只為以戰止戰,旁無二心。你若敢發此誓,我張橫舟當場把解法交到你手上。若不敢——”他嘴角微微一扯,“那便請回罷。”
顧遠山立於燈下,嘴唇微動,卻未出聲。
張橫舟道:“怎麼?不敢?”
顧遠山不答。
張橫舟將菸斗在扶手上磕了磕,慢悠悠地道:“你便這樣說:我顧遠山對天盟誓,此番取天子劍,只為止息干戈。若有半分爭霸之心、私慾之念,便教我死無葬身之地,屍骨不得安穩;沁容在天之靈不得安寧,生生世世,我與她永不相見。”
顧遠山面色鐵青,嘴唇微微發顫。他一生不信鬼神,可此刻望著那跳動的油燈,竟覺著沁容當真在暗中注視著他。張橫舟的目光如鐵釘一般釘在他臉上,不閃不避,教他無處可退。
李沅蘅心下微動——張橫舟素來性烈如火,開口便是罵人,她原以為他會胡攪蠻纏到底。不料一旦動了真章,竟如此冷峻決絕,一字一句皆如刀削斧劈,半分餘地也不留。她方欲開口,一隻手掌已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臂。公孫漱雪不知何時已到了她身側,力道不重,卻穩穩當當,教她出不得聲。
顧遠山終於開口,啞聲道:“我顧遠山對天盟誓,此番取天子劍,只為止息干戈。若有一毫爭霸之心、私慾之念,便教我死無葬身之地,屍骨不得安穩;沁容在天之靈不得安寧,生生世世,我與她永不相見。”
張橫舟聽罷,沉默了片刻,將菸斗在扶手上磕了兩下,低聲道:“我聽見了。”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顧遠山臉上,淡淡道,“讓無鳶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顧遠山,待我解了,你把該還的東西都還給小輩們。”
顧遠山立於燈下,面色蒼白如紙,那隻負在身後的手猶自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沒有說。
李沅蘅一言未發,轉身便出了聽風閣。來去不過半日,便將墨無鳶帶到了密室之中。眾人俱退,只留父女二人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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