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關山【完結+番外】》第245頁 霧鎖江面(1)

作者:常記醉翁語·1天前

霧鎖江面,船影憧憧。

顧安立獨立高岸,戰袍翻飛,望採石磯如淡墨一抹。河口沙船密如蟻陣,桅杆刺天,帆未展。槳手或呵氣搓手,或啃餅呆坐,目光隨江上斷草碎木浮沉,無所歸依。

顧安望著這片船陣,驀地想起淝水舊事。

那是太元八年秋。苻堅傾國南下,步騎百萬,旌旗蔽日,投鞭斷流,自以為江南已在掌中。東晉謝玄以八萬北府兵迎敵,兩軍隔淝水相持。苻堅登高北望,見晉軍陣勢嚴整,再回首望八公山,但見草木搖曳,竟覺皆是甲兵,心下已是怯了。謝玄遣使渡水,請秦軍稍退陣腳,容晉軍渡河決戰。苻堅應允,盤算趁其半渡而擊。孰料陣腳一動,前軍方退,被俘晉將朱序便在陣後高聲叫道:“秦軍敗了!”前軍不知虛實,競相奔退,後軍見前軍潰散,亦隨之奔逃。一退便如山崩地裂,不可收拾。晉軍趁勢渡水追擊,秦軍自相踐踏,屍骸蔽野,淝水為之不流。百萬之眾,瓦解於一念之間。

眼前戎軍六十萬,號稱百萬,戰船橫江,旌旗蔽空。可這許多人中,幾個是真心想打的?多半是籤軍令強徵來的田舍漢,一輩子沒出過遠門,連船都沒坐過幾回,便被推到了這江邊。完顏承麟以嚴令驅之,督戰隊壓陣,可嚴令壓得住手腳,壓不住心底那股怯意。顧安凝目望去,只見江上船陣雖密,船與船之間卻疏疏落落,划槳參差不齊,全無章法,便如一盤散沙,只消一個由頭,便能潰成汪洋。

江風撲面,裹著水腥。她心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苻堅當年站在淝水北岸,看到的,怕也是這般光景罷。

沈懷南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什麼?”

“看對岸的人,是不是也在看咱們。”

沈懷南凝目望去,採石磯上隱約有人影走動,隔得太遠,分不清是兵是將,只見那些影子在薄霧裡晃著,像是也在等什麼。他沉默片刻,道:“這仗,打不得?”

顧安沒有答話,只望著江面。刀柄在她掌中轉了一圈,又停住了,像一個人想了想,又把話嚥了回去。

船板擱上灘塗的鈍響傳來。完顏承麟的座船靠岸,跳板搭上,江水從板縫間滲出來,打溼了靴面。顧安踏上去,走到船頭,在他身側站定。完顏承麟正望著對岸,隔了半晌,才緩緩開口:“顧安,方才在岸上站了那麼久,看什麼?”

“看淝水。”

完顏承麟眉頭微動:“淝水?”

“苻堅當年站在北岸,退了一步,便再也收不住了。”顧安道,“末將說的是,人心一散,便收不回來了。”

完顏承麟沉默不語。前方哨船上訊號旗升起,第一隊戰船正在解纜。號角聲從河口深處傳來,一聲接一聲,沉沉的,像是一頭巨獸在江底翻身,悶悶地撞著人的胸口。完顏承麟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對岸,沉聲道:“渡江。”

百艘戰船從河口湧出,槳起槳落,白浪翻騰,船頭劈開薄霧,朝採石磯灘頭壓去。戎兵緊握兵刃,有的嘴唇翕動,有的面色發白,只死死盯著前方江岸。

他們看不見的是,對岸山坡背面,虞允文已立在採石磯高處,手扶石欄,正望著那片壓來的船影。天亮前他便到了,只帶了十幾名親隨。採石守軍原歸王權統轄,王權一跑,一萬八千士兵便散在江邊,甲冑不整,士氣全無。虞允文不急整隊,先沿江岸走了一遍,看了每一處灘頭、渡口、淺岸。走完,他將將官召到高處石臺上,一處一處佈置防守:誰守正面灘頭,誰守側翼淺灣,誰帶弓弩手藏在山坡後面。他說話極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沒有半句廢話。將官們聽完,各自歸陣。

他立在石欄旁,望著江霧中那些影影綽綽的船影越逼越近,轉頭對身邊親兵道:“去告訴時俊,等我旗號。”

江面上戎船愈催愈近,當先七艘已離南岸不足百步之遙。虞允文覷得真切,一把奪過傳令兵手中紅旗,奮力一揮。

山坡上鼓聲驀地炸開,隆隆震得江波也似抖了一抖。晏軍伏兵自山坡背面翻湧而出,長槍放平,一排接一排,如潮水般沿著斜坡壓向江灘。水灣裡數艘海鰍船同時轉出,明輪翻攪,白浪滾滾,船頭直衝戎軍船陣側面撞去。

時俊手持雙刀,昂然立在船頭。船行如飛,浪花翻湧著濺上甲冑,他竟渾似不覺,一雙眼睛只死死盯著最近那艘戎船。兩船相撞之時,船板碎裂之聲與喊殺之聲同時炸開,震耳欲聾。時俊當先躍上戎船甲板,雙刀左右一分,寒光閃過,兩名戎兵哼也未及哼一聲,便已倒在血泊之中。

戎軍前鋒船陣被這一撞,登時七零八落。後面的船想要頂上,卻被海鰍船橫在江心,進退兩難,如困獸一般團團亂轉。

完顏承麟的座船兀自停在江心。他見前鋒受阻,眉頭一皺,當即下令分兵兩翼包抄。令旗展處,左右各五十艘快船從主力陣中分出,貼著江面兩側,抄向晏軍船隊側後。那些船身狹長輕快,槳手拼命划水,船速遠比笨重的海鰍船為快。左翼船隊片刻之間已繞到採石磯側面淺灘——那裡水淺灘闊,不見晏軍攔截,正是一個登岸的絕好所在。

虞允文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慌不忙,只朝山坡後方輕輕一揮手。山坡後面立時轉出黑壓壓的步兵,在淺灘上方排成數列橫陣,長槍如林,盾牌並立,密密層層,如銅牆鐵壁一般。當先將官舉槍一指,晏軍齊聲呼喝,聲震四野,槍尖一齊放平,整整齊齊,便如一道鐵柵欄從山坡上直壓下來。

左翼戎船靠上淺灘,船上兵士紛紛跳進齊腰深的江水,舉著刀往岸上衝。哪知沒衝出幾步,晏軍長槍便迎頭刺到,水花翻湧之間,一排戎兵齊刷刷倒了下去。後面的被前面的屍身絆住,想要後退,後面的船卻又在往前擠,前無去路,後無退路,擠在淺灘之上,成了岸上弓弩手的活靶子,一排一排地射倒。右翼船隊也遇到了同樣的攔截,晏軍陣勢如山嶽般紋絲不動,任你衝上幾回,都如浪打礁石,徒勞無功。

江心那邊,三艘小船不緊不慢地從海鰍船陣中駛出,船頭架著粗竹筒,筒口斜指蒼穹,黑洞洞的,不知是什麼物事。

猛然間火光一閃,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筒口飛出,劃出一道弧線,落入戎軍船陣之中,在半空轟然炸開。白茫茫的石灰漫天傾瀉,便如一層厚重的霧簾猛地罩了下來,將整片江面都籠罩在迷迷茫茫的白霧之中。被擊中的船上,慘叫聲四起,石灰鑽進眼睛鼻孔,便如萬千鋼針刺入,痛不可當。船上兵士滿地打滾,有的捂著臉在甲板上亂爬,有的失足落入水中,撲騰著沉了下去。旁邊的船也未能倖免,白灰落了滿身滿帆,帆布沾了石灰變得又硬又重,風帆吃不住力,船身開始打橫。第二發、第三發接連落下,戎軍船陣中炸開一個又一個缺口,有的船板碎裂進水,更多的人被石灰迷了眼,在甲板上亂跑亂撞,船身失了控,彼此撞在一處,江面上霎時大亂,喊聲、哭聲、落水聲響成一片,便如一鍋煮沸了的粥。

海鰍船趁勢衝入戎軍船陣,左撞右碾,如虎入羊群。戎船板薄,一撞即裂,裂即進水,進水便歪,一艘接一艘地沉沒。江面浮滿碎木斷槳,石灰化開,江水泛著渾濁白沫,腥臭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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