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關門放鳥
陸離沒走遠。他繞到倉庫區西側一處土坡上，背靠一棵歪脖子槐樹坐下來，正好能看見那排鐵皮屋頂。錢滿被他攆回去睡覺了，走時罵罵咧咧：“你一個人蹲這喂蚊子，圖什麼？”陸離說圖個清靜。
十一點多，風從坡底灌上來，把鐵皮縫吹得嗚嗚響。他還以為今晚不會有什麼動靜，正打算眯一會兒，倉庫區中間那扇捲簾門緩緩抬起來，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光。一輛麵包車倒著駛出來，車尾牌照糊著厚泥，尾燈也沒開，像一頭摸黑出門的啞巴。陸離眯著眼記下車牌尾部數字，427。車軋過坑窪土路，拐上城郊公路才亮燈離開。
他沒急著走。順著坡沿滑下去，又摸到那面紅磚牆，手電照了照牆角的粉筆符號。兩條短線交叉成銳角，和舊紙條上的落款壓痕一模一樣，連角度都分毫不差。這些記號像路標，把鴕鳥往倉庫裡引，也把好奇的人往倉庫裡引。
他拍了照片，趁天沒亮趕回錢滿住處。鬧鐘顯示四點二十，他倒頭睡了不到三個小時。破曉時分，系統介面像沒睡醒似的歪歪扭扭彈出亂碼：“......逃逸......鴕鳥......倉庫區......玉米道......”內容比昨天長了一截，可照樣沒有懸賞標註，沒有倒計時，沒有期限。它就這麼掛在那裡，像一張忘了填金額的收款單。
系統沒催他。催他的是妹妹賬單上那行結算日期。陸離翻身坐起來，腰和膝蓋一起抗議，四肢像灌了快乾的水泥。錢滿打著哈欠把豆漿塞進他手裡，又架上雲臺：“你看你這黑眼圈，觀眾都以為你改行當熊貓主播了。”
“走，再看一眼玉米道。”
天一亮，倉庫外圍的玉米粒被風吹得七零八落，不過鴕鳥的三趾腳印還算清楚。陸離蹲在土埂邊比對腳印方向，手機震了兩下。孫曉梅發來幾條訊息：安全帽男子有盜竊前科，近期和本地一個綽號“喪彪”的團伙成員來往密切，身份還在核查。李闖那批懸賞審批過了一半，十一萬四，賬單到期前應該能落袋一部分。末尾補了一句：“你留心，別搶在治安隊前頭動手。”
“聽到了？有錢，但得等。”陸離收起手機。
錢滿拍拍鏡頭：“我替觀眾聽到了。彈幕說，先抓鳥再拿錢，抓不到鳥錢也能拿。”
陸離沒搭話，順著鴕鳥腳印一路摸到舊水泵房。大鳥正縮在牆角，脖子一伸一縮啄地上的玉米粒，翅膀和頸側糊滿幹泥，像剛從土裡刨出來的巨型地瓜。他示意錢滿壓低鏡頭，從揹包裡抽出漁網，貓著腰靠過去。三步，兩步，一步。漁網剛舉過頭頂，一道身影從磚牆後躥出來，揮著木棍朝他胳膊就是一記。陸離側身躲開，漁網脫手，被木棍挑飛進泥溝。
戴安全帽的男人罵了一句什麼，又上前一腳把漁網踩進泥裡。陸離退到一臺鏽成鐵渣的拖拉機後面，那人卻不依不饒，繞過車頭伸手要揪他衣領。角落裡的鴕鳥炸了。
長脖子猛地一甩，兩條大腿像彈簧一樣蹬出去。
砰！
安全帽男子整個人倒飛起來，後背砸進泥溝，安全帽滾了三圈才停。一張左眉骨帶舊疤的臉正對直播鏡頭。彈幕瞬間炸成煙花：“鳥哥這腳法值三十萬”“國足連夜拜師”“帽子飛了臉還在，大哥頭真鐵”。
陸離從拖拉機後頭站起來，拍掉手背上的鏽屑。他沒去追那個男人。鴕鳥已經徹底受驚，扇開翅膀順著玉米粒一路狂奔，一頭扎向倉庫區那扇敞開的捲簾門。
錢滿在後面喊：“進去了！”
門內安靜了一瞬。跟著就傳來嘩啦啦的貨架翻倒聲、金屬桶滾地的咣噹聲，還有好幾條嗓子同時爆出驚叫：“誰把門開的！”“那東西進來了！”“別讓它過來！”
陸離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抓住捲簾門把手猛力一拽。
咣！
鐵皮門整面砸地，灰塵從門縫裡撲出來。他把門旁鐵插銷一擰到底，反鎖了。門內立刻傳出更密集的碰撞和罵聲。有人想從側窗翻出來，才探出半截身子，裡頭一陣急奔聲，又縮了回去。直播間熱度一路飆升，彈幕齊刷刷刷成同一個梗：“關門放鳥！”
“這倉庫裡到底藏了多少人？”
“多了不敢說，至少比陸離昨天追的鳥多。”
“這方向不就是上次冒黑煙那地方嗎？巧了。”
陸離沒看彈幕。他拍下鎖死的倉庫門發給孫曉梅：鴕鳥在裡邊，門鎖了，人也跑不了。孫曉梅秒回：治安隊已經在路上了，你退到圍牆外，別靠近。他退到圍牆根，撿起半截磚頭攥在手裡，盯住倉庫後門。
天色暗下來。警笛聲還沒響起，倉庫裡的動靜從鼎沸變成零星，最後徹底安靜下來。陸離掃了一眼系統面板，任務顯示未捕獲。沒有新線索，只有那行亂碼仍躺在底部，像一道結痂的疤。
遠處導播間裡，馮才把陸離鎖門放鳥的直播畫面擷取儲存，連同鴕鳥路徑疑似人為控制的研判打包，拖進加密郵箱的附件欄。傳送鍵亮了一下。螢幕暗下去，燈也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