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銅線裡的油味
清晨的城郊還沒醒透。旅館樓下，申海已經坐在臺階上，雙肘支著膝頭，鏡頭架在兩塊磚上，穩穩對準旅館大門。看到陸離拎著蛇皮袋出來，他挑了挑眉：“跟拍主題定好了？”
“老黃曆寫了四個字，宜收舊貨。”陸離拍了拍袋子，袋口滑出幾截剪斷的銅線，“今天讓觀眾開開眼，收廢品也是門技術活。”
申海沒接話，鏡頭跟著他往路邊走。
城郊修車鋪門口，老闆穿著一件油亮的工裝服，正蹲在地上換胎。陸離上去一通比劃，最後花了八十塊錢，收下一袋子亂麻似的銅線頭和一臺拆散的舊馬達。老闆又多送了一條蛇皮袋，替他把口紮緊，手腳麻利得很。陸離拎著袋子走遠，掂了掂分量，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線索還沒摸著，先為“收舊貨”這個主題倒貼了八十塊。
廢品回收站的大鐵門今天敞著一條縫。守門短工正把幾個癟紙箱往三輪車上扔，抬頭看見陸離，臉色立刻繃了起來：“又是你？”
“昨天問過價了，今天帶點貨來賣，老闆過個秤唄。”
陸離把袋子放到門檻邊，順手解開扎口，露出裡面黃澄澄的銅線頭。成色好不好無所謂，能看就行。短工探頭掃了兩眼，朝院子裡喊了一聲：“老陳，有人賣銅。”
院子裡，鐵皮棚的陰影底下走出來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手腕上搭著一條油乎乎的毛巾。他拎起袋子掂了掂，又捏了兩根銅線看了看，開口就壓價：“線都燒過了，雜質多，頂多三十。”
陸離心裡一樂。老陳報完價沒挪步，還等著他還一手，這袋破爛就算送對了門道。他面上裝出為難的樣子：“三十也太黑了，我收來都四十多。三十五，現結你就拿走。”
老陳不耐煩地甩了甩毛巾：“行行，三十五。”
過秤的時候，陸離眼睛沒閒著。東牆根下，油桶一排壓著一排，桶身結著黑厚的油垢，水泥地上也浸出一大片暗色油泥。地面的車轍從大門口直直拖進鐵皮棚，深淺交疊。棚門半掩著，露出泵機的一角，幾根軟管順著棚子邊緣往深處探去，一直爬進裡側那間小屋。
鐵皮棚收廢鐵，用不著泵機。
老陳從褲兜裡掏出一把鈔票，捻出三十七塊遞過來：“三十五，再減兩塊錢袋錢。”陸離也不在意，當著人面數了兩遍，發現多出兩塊，又遞回去：“老闆，錢對不上，多了。”老陳愣了一瞬，多看了他一眼：“你倒實誠。”陸離咧了咧嘴，心裡嘆氣。不退這兩塊，他怕老陳反而記住他。
短工趕人：“賣了就走吧，這兒不讓逗留。”陸離彎腰扎袋口，嘴上應著“就走就走”，餘光又掃了一圈院子。北角牆根下，又停著一輛蓋油布的貨車，車尾的泥糊得看不清牌照。他正琢磨怎麼多留一會兒，院門外傳來一聲倒車的氣剎響。
一輛貨車堪堪停在鐵柵門外。副駕駛門推開，先伸出來一隻踩著灰皮鞋的腳，隨後是一個瘦高男人。那人臉上橫著一道陳舊的疤，從顴骨拉到下頜，嘴裡叼著一根燃了大半的煙。他掃了院裡一眼，目光從陸離身上掠過，落到老陳身上：“老陳，進屋把賬本和單據翻出來，今晚那批貨要早走一小時。”
老陳應了一聲，轉身跟著瘦高男人往裡側小屋走。陸離低頭去系自己的蛇皮袋口，耳朵豎得筆直。賬本。單據。今晚出貨。他還要不要多留片刻。
“怎麼還沒走？”短工在身後又開了腔。
“繫帶子。”陸離單手打了個結，順手在鐵皮堆邊摸了摸，“你們這兒有沒有不要的電線頭？我袋子口裂了。”不等短工答應，他已經蹲下去，鐵皮堆旁邊正好臥著一團絞纏的舊線，他伸手去拽，紋絲不動。另一端壓在一塊鐵皮底下，他用力一抽，鐵皮“哐啷”一聲側移，和裡側小屋半掩的門框擠出一條窄縫。就在那一瞬間，他一眼瞥見屋裡的情形。
貨架上碼著幾個落灰的賬本。最底下那本賬冊下，壓著一張紙角，紙面上半行未寫完的字跡斜得極有脾氣。那字跡，和磚廠繳獲的假證底單上的筆跡，像是一路人寫出來的。
“喂！幹什麼的！”短工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
陸離手裡提著那團舊電線，站起身，舉到眼前看了看：“我說找根線捆袋子。這截要是沒用，我拿走了。”短工三步並兩步衝過來，劈手把電線奪了過去：“這也有主，你趕緊走！”老陳從屋裡探出半個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臉色沉了下來，但沒有作聲。瘦高男人已經進了小屋深處。
陸離心裡明白，再待下去就要出問題。他提上袋子，衝短工揚了揚下巴：“行了行了，這就走了。”鐵柵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走出十幾步，拐過土坡，申海正蹲在一條矮溝後面，長焦鏡頭架在溝沿的野草縫裡，對準廢品站大門。他見陸離過來，低聲問：“怎麼樣？”
“賣了三十七塊，倒貼四十三塊。”陸離把袋子往地上一放，“今天直播主題，收舊貨能虧多少，現場教學。”直播間彈幕裡迅速滾過一串哈哈哈。他衝鏡頭眨了下眼，蹲下來時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過有收穫。那院裡不缺廢鐵，缺的是油。”
申海從取景框後面抬起臉，沒多問。天色暗下來以後，他們沒離開。陸離從路邊小賣部買了兩瓶水，又蹲回矮溝裡，申海的長焦鏡頭對準廢品站的鐵柵門。鐵皮棚裡的燈光亮起，像一隻暗黃的獨眼。大約九點，東面公路上出現車燈，比前晚早了一個多小時。油罐車駛到大門口，沒有鳴笛，鐵柵門彷彿早就等著，無聲地拉開一道縫，放車進去，又合攏。
申海的手指一直壓著快門，低聲說：“拍到了。”
陸離沒接話，心裡想著那幾本落灰的賬本，還有底下壓著的半張紙頁。回到旅館已經將近凌晨。陸離把佈防圖和賬本位置草草畫在紙片上，摺好塞進內袋。他靠在床頭，視野邊緣的灰圖示悄然亮了一下。那行“宜收舊貨”比早前清晰許多，像有人用溼布擦掉了鏽斑，下方又浮出一行更淡的小字：階段任務完成，將按完成度結算屬性或技能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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