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手機還亮著
錢滿還在往工地深處走。背上的裝置包勒得緊，腳步帶著探路式的謹慎，左看右看，卻沒往身後看過一眼。那兩道人影跟在他後面，壓著步子，像兩條還沒收到開飯指令的狗，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陸離蹲在陰影裡，指甲掐進掌心。他可以把“別過來”喊出去，但這一聲喊只會讓錢滿慌張回頭，然後被身後兩個人影同時撲倒。他也可以衝過去，但板房通道里那兩道身影還釘在原地，只要他現身，他們就會抄到他與錢滿之間，把這條路攔腰截斷。
他沒喊，側身鑽進了板房與堆料場之間的鐵皮夾縫。
夾縫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透過。鏽蝕的鐵皮邊緣從肩頭刮過，把他那道舊傷蹭出一股熱辣的鈍痛。陸離咬著牙往裡擠，腳下踩著碎磚和廢零件，每一步都儘量放輕。鐵皮夾縫並不長，拐過兩個彎，他摸到了堆料場邊緣那片鬆動的舊圍擋。
鋼板斜靠在廢零件堆上，大半已經鏽穿，只剩幾個固定點懸著。陸離按住邊角，用肩膀猛地一送。
哐當。
整片圍擋砸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發出整片工地都壓不住的巨響。風聲停了，堆料場的鳥雀刷地飛起。遠處窗簾後的人影頓住，磚堆旁的視線齊刷刷轉向聲音來處。
錢滿停步回頭。
他看見身後兩道人影正飛快閃向磚堆後側，動作急促，像考試時被老師發現的小抄。錢滿的眼神一下清醒過來，收攏揹帶，壓低嗓子喊：“陸離？”
“這邊！”陸離從陰影裡探出半邊身子，用力招手。
錢滿沒再看身後，低頭朝他方向衝來。那兩道人影知道行蹤暴露，不再維持那副散步的樣子。一個從磚堆後衝出，一個從板房西側繞出，缺口內側也鑽出第三人。三道人影連成一個半圓，在錢滿後面快速收緊。
陸離迎上前，一把拽住錢滿的胳膊就往幹渠方向拖。錢滿的步子被裝置包墜得發沉，還沒跑出幾步，幹渠矮坡上那道蹲守的身影也站了起來。
“那兒也有人......”錢滿聲音發緊。
“我知道。”陸離沒鬆手，仍然往前衝。幹渠邊緣是這片工地唯一能恢復訊號的地方，他要的不是甩開所有人，只要幾秒鐘，讓治安局聯絡人的電話能撥出去，能說出一句工地座標，那就夠本了。
但幹渠邊那道身影跨上土坎，恰好卡在他們和訊號高地之間。身後追兵也圍了上來，幾道人影從三個方向同時收攏，像一張漏風但結實的網。
混亂中，一隻手從側面探來，扯住了錢滿背上的包帶。錢滿條件反射地側身護包，整個人被拽出一個踉蹌，手背上舊紗布在拉扯中繃裂。殷紅迅速浸透最後一層布面，順著手腕滴進灰土裡。
陸離衝上前扶他，側肩被這股猛力牽動，像有人在他傷口裡攪了一棍。他把痛感咽回去，握緊短撬棍，手腕壓下，狠狠橫掃一道弧線。
短撬棍砸在奪包那隻手的腕骨上，對方悶哼一聲鬆了手。陸離又一腳踢起地上的沙土，迷了側面追兵的眼，趁這空檔把錢滿拖到一堆鐵皮圍擋後面。
追兵沒有繼續猛攻。他們散開，卡住各個出口，像圍欄外的人看著圈裡的牲口，等著它自己跑累。
陸離喘息著估算兩側退路。幹渠方向被人釘死了，北邊板房的通道有人守著，來時鐵圍欄缺口那邊也不安靜。對方早把他可能走的路全部算過一遍，包括那條訊號剛冒頭的幹渠。
“走工具間。”陸離壓低聲音，扶住錢滿的背，“後窗我撬過。”
兩人沿著圍擋背面的死角繞到工具間後窗，陸離託著錢滿的腰將他先送進去，自己隨後翻身而入，把窗框原樣合攏。剛落穩，板房兩端的走廊同時傳來腳步聲，不快不慢，卻把兩個方向的出口都填得嚴嚴實實。片刻後，工具間正門被人從外側抵死，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陸離拖過工具箱頂住門板，又壓上兩桶紅漆，才轉身去看錢滿。錢滿蜷在牆角，呼吸粗重，右手紗布已經被血染透，正順著指尖往下滴。後腦的紗布邊緣也洇出一圈深色痕跡，像有人用溼毛筆在那裡描了一道邊。
“你後腦也裂了？”陸離蹲下去，扯過一截乾淨布條，重新給他勒緊手背。錢滿想抬手摸後腦，被他擋了回去。
“跑得急，蹭的吧。”錢滿咧嘴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強，“包還在，沒讓那幫人拽走。”
陸離又撕了一截布條，把錢滿後腦的紗布重新纏了兩圈，打了個不鬆不緊的死結。他低頭摸出治安局不記名聯絡機，螢幕亮起的瞬間，左上方跳出一條記錄。未接接入提醒，聯絡人縮寫，正是孫曉梅的號碼。
那是他衝到幹渠邊上時收到的那幾秒訊號。訊號只夠跳出一條提醒，還沒等他按下接通，便被那股遮蔽重新吞沒，像一塊剛浮出水面的木板又被浪捲回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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