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說,我是鑰匙
天沒全亮,機耕路盡頭有摩托空轉,低沉的突突聲震得小賣部後窗鐵框一個勁發抖。錢滿坐在磚牆邊,從碎裂裝置機架上拆出一塊指甲蓋大的拾音模組,兩指捏著,鄭重得像遞一顆子彈。陸離接過去,壓進衣領內側,又被鎖骨卡住。他低頭試了試,落位不算舒服,但外衣一攏,從外頭看不出半點痕跡。趙鐵柱那張舊廠房平面圖折成巴掌大,也貼腰後塞進褲腰,摺痕正好停在卸貨臺內側那根焊死的鐵管上。
那根鐵管,是整間舊廠房唯一能把卷簾門砸下來的機關。
“你瘋起來我是攔不住。”錢滿啞著嗓子道,“可你要是回不來,這堆破裝置就算白拆了。”
“攔我做什麼。”陸離理了理袖口,“我去給人當把鑰匙。”
他繞出巷口時,遠處摩托上的望風者一眼就瞧見了他。那人第一反應是摸腰後,可陸離沒跑,站定後抬起雙手,兩掌攤開,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做了個徹底繳械的姿勢。望風者愣了一瞬,隨即招呼人圍攏。幾個人按住他肩膀時,他順著勁往下一縮,沒掙扎。
搜身搜得很細,褲腿、袖口、腰側都過了一遍。拾音模組橫在鎖骨下那片陰影裡,貼著他的體溫,被顛得發麻,硬是沒被摸出來。帶頭那人捏著陸離的下巴,把他的臉扳到眼前。陸離擠出點氣音道:“貨廂已經被人開過一遍了。你們這麼蹲下去,等到中午只能收個空殼。”
“你什麼意思?”
“那扇側門認臉。門裡的人不認得你們,大白天砸門只會撞上一杆槍。”陸離嚥了口唾沫,說得又急又服軟,“我這張臉能叫開它。你們要貨,我帶路。”
帶頭的人盯著他看了幾息,朝同夥揚了下下巴。陸離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朝舊廠房側門走去。
坡道斜角那塊翹起的鐵板在他視野裡越來越近。陸離腳下故意慢了半步,讓左邊那人推了他一把,正好一腳踩實那鐵板的翹頭。鏽鐵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貼牆根滾進門內,像有人拿鈍刀劃開了清晨。他餘光掃到架他的兩人齊齊變了臉色,可聲響已經收不回來了。
門內死寂了片刻。隨後一陣急促的腳步由遠及近,側門被從裡拽開一道縫。陸離呼吸提起來,盯著那道縫。鐵釺先探出來,又停住。門縫後那雙眼睛認出了他,也看見他身後的陌生影子。
鐵釺停在半空,沒有落地,算是通緝犯給“熟人”留的最後一分猶豫。設局者見門開了,立刻推陸離往前,想把門縫頂開。門內人往鐵釺上加了力,砰一聲戳進門框邊沿。一隻手按住門板:“來了多少?”
“就這幾個,都是自己人。”陸離嘴上半真半假應著,側頭朝設局者那邊壓低聲道:“他們已經在清貨了,天亮前換車跑。你再端著,連貨帶人都摸不著。”
設局者臉色一沉,剛要往前跨,陸離又轉向門縫,扯著嗓門喊了句:“外頭這位哥說,這扇門今晚必須開著,他要進來搭把手。”
門內那人鐵釺一緊,怒極反笑:“搭把手?這窩點也要搭走?”
門外那群人聽岔了,以為門內人說“貨已經點完,還剩半車”。兩邊各自補全了自己最想信的那個版本。一個信了對方要連窩端,一個信了對方要搶貨逃。槍栓拉動的聲音和鐵器碰響幾乎同時響起,門洞裡誰也不肯先退半步。
這扇門,裂得剛剛好。
貨廂方向突然傳來篷布被掀開的刮擦聲,又悶又長。門內人後撤半步,以為是貨要被外面的人強搶;設局者看那動作,卻以為貨真要在自己眼前跑了。他再也顧不上陸離,一把推開門縫搶先跨進門檻。
所有人都在往門裡擠,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扇門和貨廂之間。陸離被撞得趔趄向側牆,整個人朝牆根陰影裡一歪,沒人騰出手撈他。他就勢貼地滑進卸貨臺底部,背脊蹭過鏽蝕的鐵皮邊沿,手指摸到那根冰涼鐵管。摺痕上的座標和眼前的位置完全重合。
他握緊鐵管,把全身力道壓上機位。
鐵鏽碎渣簌簌往下落,頭頂傳來一陣沉悶的抖動。捲簾門像被抽走呼吸的巨獸,轟隆一聲砸進地面鎖槽,在窄巷裡震出一圈灰土。兩撥人瞬間被鎖死在裝卸區裡,槍口與鐵釺被同一道鐵門攔了後路,誰也沒能再退出去。陸離在壓桿前留出的半扇縫隙,正嵌在捲簾門底邊,不高,恰好夠一個治安員滾身進入。
兩幫人終於反應過來,吼聲、質問、鐵器撞牆的聲響交織。設局者勒住門內通緝犯的衣領,吼道:“是他設的局!”可對方眼前只有剛才還要連窩端他的人,一個字也聽不進去。陸離屈膝蹲在廢油壓機後,壓著呼吸,目光掠過那些亂影,落在側窗上。
窗外天色轉成灰藍,一架無人機嗡嗡掠過,在廠房上空停了兩息。陸離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連喉結都不敢多動一下。無人機沒有引來警笛,只旋了半圈便順著廢機耕路方向飛走。餘音還沒散盡,他看見排水渠邊多了一輛蒙滿泥漿的麵包車。
那輛車底盤壓得很低,車身像在泥裡泡過一整夜,車燈不亮,車窗不搖,底部的熱氣卻順著車沿往外鑽。引擎沒熄。它不在趙鐵柱那張圖的任何一個哨位上,也不像設局者平時用的車。
陸離把手伸向側兜,按住不記名聯絡機的邊緣。只要按下暗碼,孫曉梅的人能趁那扇小縫把整個鎖死的裝卸區清空,可麵包車裡的手會在警笛響起來之前先一步縮回。
他鬆了指尖。
捲簾門內,兩撥人仍在對峙中喘息,聲音壓得極低,那是動手前最危險的安靜。陸離屏住呼吸,他的衣領內側隱約傳來三聲規律的敲擊,沉悶如心跳。錢滿在那邊收到訊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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