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門軸一響
無人機第三次貼著舊廠房高窗劃過時,簾縫裡的光線被旋翼切沒一瞬。陸離趴在窗臺內側,看見側門旁那輛貨廂的篷布從裡頭掀開一掌寬,又死死停住。有人想挪貨,被無人機按回了手。
“這玩意兒再飛幾圈,能替全村當看門狗用了。”他壓低聲音道。
直播間那塊黑屏還掛在賽事頁面上。陸離看不見彈幕,但他猜得到,外頭這會兒大概有人賭他死了,有人賭他裝死,兩邊都不虧。
錢滿在磚牆邊翻了個身,燒得發灰的臉轉向牆壁,沒醒。趙鐵柱的藥還卡在半路。陸離把坡道、機耕路、廢土埂三處的動靜逐條對了大半日,對出一個他不太想認的結論。設局者不會向側門合圍。他們打算等貨廂離開廠區,等它在無遮無攔的土路上開出百來米,再動手夾擊。寬闊地截擊,比硬攻通緝犯的老巢穩妥得多。貨廂一旦真被引出,粉筆畫的靶心就散了。
“他們不下井。那就讓井口挪到他們腳邊來。”
可貨廂死活不出。無人機不碰人不響槍,卻像根甩不掉的竹竿,遠遠繞一圈,兩家人都得縮回原地。兩夥人缺的只是一根引線。一聲夠刺耳的門軸刮擦聲,比什麼喊話都管用。他得讓貨廂鬧出要走的動靜,又不能讓它真的上路。
下午他等來一個沾滿灰土的契機。坡道斜角的摩托觀察哨被遠處一陣突然打響的引擎聲引開,車頭偏東,目光跟著飄了兩三息。陸離趁這空當從後窗翻出,沿排水溝摸到鏽鐵門邊。短撬棍探進門軸上緣,將縫隙裡的積沙刮淨。末了又抓一把爛泥,把門外泥地上那道踩白的折線重新描深。暗記新得像剛有人從門裡出來驗過貨。
他退開,不急不跑,倒回後屋窗下,把呼吸壓成一條細線。
約莫半炷香,門內有人試拉了門軸。那門軸昨日已被撞松,今日又少了沙粒墊著,動靜又長又尖,像有人捏著鏽鐵從骨縫裡往外抽。機耕路柴垛後轟起半聲引擎。一輛摩托衝出半截,又硬生生剎了回去。
鐵門內的人沒有追出來,只留下半尺寬的縫,一截鐵釺探在縫口。兩夥人隔著廢溝照了面。沒人開口,沒人揮傢伙,可昨夜那種互相裝不見的默契徹底報廢。陸離在窗後把這一幕看完。兩家鄰居終於看清楚了對方的臉。
天上那架無人機也被門軸聲牽過來,壓低高度繞了半個圈。它本想看清鐵門邊的狀況,螺旋槳捲起的浮土反倒把設局者又逼退一道土埂。設局者一退,村東坡口望風的空位正好空出一瞬。孫曉梅的治安巡邏車就卡在這一瞬開進村側。
車沒打警報。她夾著登記簿進門,說的是回訪流動卡口。店主會意,把貨櫃邊那隻舊紙箱往外挪了挪。趙鐵柱在鄰村路口交接的退燒藥和生理鹽水,已經疊在紙箱底。孫曉梅沒多看錢滿,只翻頁時壓低聲道:“舊廠房和鄰縣那夥人,正式入協查序列。差一個能確認貨物性質的訊號。你拿準了,用聯絡機發暗碼,先到先查。”話音一收,她換上公事口吻問了兩句灶臺安全,合上本子走了。
陸離沒有立刻回話。儲存卡還在秤盤夾層裡。此刻交出去,警務平臺會立刻收網,先按住廠房裡的通緝犯,門外那群設局者聽到響動就會散夥。警方結案,幕後溜走,這一局等於白設。他按了按秤盤底,把卡壓回原位,順手擱上一盒火柴。
天黑透後,藥效上來,錢滿的燒終於退下一線。他自己坐起身,從裝置包裡翻出一卷細膠帶,把碎裂機身的裂縫橫豎封了兩道,像替重傷的機器裹傷。“還能開機嗎?”陸離問。“先別管能不能開,總得把零件攏住,散一地太難看。”錢滿啞著嗓子答。陸離嘴角一抽,沒笑出聲。
無人機回臨時起降點換電,舊廠房周邊空出一大段盲區。陸離把白天所有新增資訊落回粉筆圖:貨廂停位,摩托哨兩次移位的方向,無人機換電與回飛的時間點,村東坡口視線斷裂的時段。所有線條收向舊廠房中心,在側門外圍成一個半閉合的圈。圈內是必須被裝進鐵門的設局者,圈外是治安局可以依法啟動的收網線路。只差一個封口,讓兩夥人同一時刻都走不掉。
陸離把那部聯絡機擱在報紙邊緣,沒有按鍵。
深夜,錢滿的呼吸穩了,在舊磚牆邊睡得沉。遠處廢機耕路的摩托聲去而復返,由遠及近,最終停在側門外的坡道斜角,熄了火。車頭正對白天清過沙的那扇鏽鐵門。
陸離坐在窗臺暗影裡,指間的粉筆沒有落點。那枚半閉合的圈,一半握在他手裡,另一半已經被對面那輛摩托替他對上。開局時間由對方替他選了,他只需要等天亮,等第一聲門軸刮響,再挑一個恰當的時候把暗碼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