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鐵鍬和編織袋的凌晨加班
後半夜的風把巷子刮成一條倒灌涼意的冰溝。陸離蹲在治安隊側巷的簷下陰影裡，背不敢貼牆，只用肩胛骨抵住磚角。手機亮度壓到最低，螢幕光在他臉上攏成一小片灰白。他把舊巷道圖的掃描照片放大，又調出白天拍的井口巖壁影片，一幀一幀來回拖。影片依然花得厲害，像有人把老電視的雪花訊號直接糊在了鏡頭上。
可雪花裡那幾道刻痕始終在，他用指腹比了比角度，再把圖紙旋轉到同一朝向，紋路重合了。圖紙上那段斜井斷面，對應的正是選礦場舊棚區下方那座廢井口。發花畫面中露出的符號輪廓，跟地圖邊角那串標記出自同一人的手筆。
鐵盒原件已經躺在賙濟的證物櫃裡。他交出去以前用手機把所有紙頁都拍過一遍。此時相簿裡那幾張卷邊賬頁攤在螢幕上，頁碼排列帶著一種“不想讓人一次看清”的規矩。他越看越覺得，這幾頁是從整本賬冊裡特意拆出來的檢索頁。正本賬冊的藏處，多半就在圖紙標註的那個分支洞室中。
系統提示還掛著：宜挖寶，忌下井。他確實挖著寶了，可寶在更深處。至於怎麼拿，系統沒說，官方那邊更沒譜。
他把比對結論整理成幾行小字存在手機備忘錄，沒有發出去。賙濟連夜翻舊礦井登記的事還沒傳到他耳邊，他也不想把半成品推斷交給一個正拿放大鏡盯著自己的隊長。再等等。證據更硬一點再開口。
胸前的直播機位悶在一片拉鍊縫裡的黑。畫面只有一塊布料的紋路，聲音倒是清楚。彈幕已經聊了大半個鐘頭，有人猜他在熬夜蹲守礦場證據，有人刷禮物配了個“盲人探洞紀錄片”的標籤。一條打賞留言飄過來：主播要是真把井底證據翻出來，舉報獎金少說得有幾十個W吧。另一條緊跟：先活著出來再說。陸離沒接話，只把手機往陰影裡又藏了半寸。
治安隊側門開了一條縫。值班員沒有探頭，聲音隔著門框丟出來：“陸離，周隊交代，天亮了你去補一份經過說明。周隊到礦場之前，你不能靠近選礦場。這條要是破了，協查協議等於沒簽過。”陸離道：“收到，我會和那口井保持禮貌距離。”值班員沉默了一下，把門合上了。
疤三退回選礦場後始終沒躺下。換崗的兩個人被他安排到舊棚區兩頭，自己繞著廢渣堆走了好幾圈，像鞋底反覆碾一塊燒過的紙，碾碎了又彎腰去撿碎末。他還讓一個生面孔騎著摩托從鎮口到治安隊門前慢慢兜了一圈，車速放得極慢，像在丈量每塊磚縫裡藏了多少東西。兜到第二圈，路燈暗了一盞。摩托車在暗影裡停了幾秒，調頭駛回選礦場方向。
陸離把自己釘在側巷最深的陰影裡，連呵氣都避開路燈的光圈。他由此確認了一件事：疤三真正擔心的是鐵盒已經落到官方手裡。這反過來說明鐵盒裡的圖紙不是廢紙，疤三知道它的分量。
天光還沉在群山後面，選礦場方向卻比前半夜更亮。兩道新加的燈光從舊棚區鐵皮門縫裡漏出來，一道白，一道黃，交替剪出人影。陸離趁巡邏換班的間隙，沿治安隊後側矮牆缺口摸到圍欄邊緣，隔著廢渣堆的稜線望去。有人正把成捆編織袋和鐵鍬拖進棚門口，一趟接一趟，動作快而無聲，像要在天亮前把什麼東西埋進地底。
他退回側巷口時，錢滿正蹲在角落等他。錢滿遞過來一瓶水。“周隊把鐵盒裡的紙頁和火場搶出來的殘頁對完了，又調了半宿舊礦井資料。那張圖裡畫的巷道沒登記在冊，應該是早年私挖的廢盲巷。周隊報了上級，申請實物封存和增援。上級批了，可人最快下午才能到。”
陸離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沒說話。下午到。黑石會正用編織袋和鐵鍬搶跑上午這段空窗。他手裡攥著井口符號與巷道圖的重合證據，卻同時被兩條韁繩勒在原地：一條是賙濟的命令，一條是系統“忌下井”的警告。井口就在那裡，賬冊也就在裡面，他既不能繞開它，也不能靠近它，只能眼看著鐵鍬把最後的開口一寸寸夯實。
錢滿像是看出他要幹什麼，低聲道：“你別衝動。賙濟手裡的協查還沒撤銷，你只要不下井，這局就還沒輸。”
陸離把瓶蓋擰緊，擱在牆根。“天亮前，我要去舊棚區後面那條排水溝走一趟。”
“你還要靠近那口井？”
“只看一眼。看看他們在填哪個位置。”他說得很平，“圖紙我還有備份，賬冊要是被填實了，備份就跟廢紙一個價。”
錢滿張了張嘴，沒再勸。遠處已經傳來鐵鍬磕碰礦石的第一聲響，悶悶的，像有人趕在日出前，把一段見不得光的記憶砌進山體。陸離把備忘錄裡那段分析指給錢滿看，讓他記住存底位置，隨後壓低身體，沿土坎邊緣摸向圍欄缺口。他只想在井口被徹底縫死之前，找到一個能看見答案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