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瘋了似的左右抽打,擋風玻璃上還是糊成一片。
林渡把電動車擰到底,水花濺起半人高。手機支架上的訂單倒計時還剩西分鐘,超時罰款二十——夠他吃三頓盒飯。
新訂單彈出來的時候,他正等紅燈。
“收件地址:城郊殯儀館。備註:送一單,活一命。”
林渡罵了句髒話,手指划向拒單。螢幕卡住了。再點,還是卡住。倒計時開始跳——59秒內不接單,系統自動派給他。
“操。”
他接了。配送費後面跟著西個零。
紅燈變綠。後視鏡裡,自己的臉被雨衣帽簷壓得只剩一雙眼睛。紅色雨衣,平臺統一發的,整個站點就他一個人穿XL碼,後勤大姐每次都嘮叨“小林你個子高就是費布料”。
母親病房的繳費單還貼在冰箱上。他昨天撕了,今天又貼回去。護工打電話說這個月再不續費,床位就保不住。
殯儀館的路他從來沒走過。導航在三公里外就失了聲,只剩一個箭頭在灰白的螢幕上亂轉。路燈從兩排變成一排,再從一排變成零。黑暗裡只有電動車大燈照出雨絲的斜線,像無數根銀針扎進柏油路。
鐵門半開著。鏽跡順著門縫往下淌,在積水裡泛開一圈暗紅。
林渡熄了火,拔鑰匙的手頓了一下。大廳亮著燈,慘白的那種,從磨砂玻璃門後面透出來,把“弔唁廳”三個字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推門進去。供桌擺在正中間,上面躺著一個人。白布從頭蓋到腳,輪廓在佈下面凸起,安安靜靜。
“有人嗎?”林渡的聲音在大廳裡彈了兩下就沒了。
工桌上有個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自動播放。影片裡是個女人,三十來歲,短髮,背景是一面白牆。她湊近鏡頭,嘴唇乾裂,聲音壓得很低。
“別信穿紅雨衣的人。”
林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紅色雨衣。平臺發的。整個站點人手一件。
影片還在繼續。女人往後退了一步,露出身後牆上的字——是用口紅寫的,歪歪扭扭三個數字:8-8-4-7。她張了張嘴,畫面斷了。
手機螢幕暗下去。林渡伸手去拿,指尖剛碰到冰涼的機身,螢幕又亮了。訊號格從滿格跳到零,再跳回來,再跳到零。像心跳停止前的最後幾下掙扎。
身後傳來“咔嗒”一聲。大門鎖死了。
鐵門合攏的動靜震得供桌上的白布抖了一下。林渡轉身去推門,門縫裡灌進來的風把他雨衣帽子掀翻,雨水順著後頸淌進衣領。他使勁砸了兩下,鐵門紋絲不動。
再回頭時,供桌上多了一張紙。
死亡證明。姓名欄空白,身份證號空白,死因欄空白。只有最下面一行小字:家屬或發現人簽字。
旁邊放著一支筆。筆帽是開啟的,墨水還沒幹。
林渡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手機螢幕又亮了,這次是一條簡訊,號碼是一串亂碼:“簽了,你媽明天就能轉特護病房。”
他攥著筆。指關節發白。雨衣上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死亡證明上,把“死亡”兩個字洇開了。
簽完最後一筆的時候,筆尖劃破了紙。
供桌上的白布動了。先是手指,從佈下面伸出來,蒼白,指甲泛著青。然後是胳膊,撐著供桌邊緣,關節發出乾澀的響。女人坐了起來,白布滑落到腰間。她臉上沒有血色,眼睛卻是睜開的,瞳孔黑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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