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外面，雨聲裡混進了腳步聲。不止一個。
腳步聲停在門外。三道影子從磨砂玻璃底下滲進來，被走廊燈拉得又窄又長。
林渡沒動。後腰抵著供桌，退不動了。
女人還坐在桌上，白布堆在腰間，像一尊剝了漆的泥像。她偏著頭聽外面的動靜，指甲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叫來的？”林渡問。
“我要是能叫來人，”她抬起那隻敲桌子的手，指縫裡全是乾涸的泥，“還用得著等你簽字？”
門外傳來金屬摩擦聲。有人拿鑰匙在捅鎖眼。
林渡看了一眼鐵門，又看了一眼女人。她臉上沒表情，瞳孔黑得反不出光。他壓低聲音：“你剛才說的那筆賬，到底怎麼算？”
“你媽三十年前難產，大出血。”女人終於把臉轉過來，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冒上來的，“那晚值班的醫生是我。我給她輸了八百毫升血，自己的命搭進去半條。後來我死了，她活了。”
“所以你是來討債的？”
“我是來收利息的。”
鎖眼裡的鑰匙轉了一圈。咔。門沒開，鎖芯卡住了。外面的人罵了一句，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鐵。
林渡蹲下去。供桌底下有東西——剛才沒注意到。一個鐵皮盒子，巴掌大，鏽得看不出原色。他一把抓過來，盒蓋彈開，裡面是一沓病歷單。最上面那張，姓名欄寫著“林渡”，日期是今天。
他翻到第二張。是他媽的。血型欄被人用紅筆圈了兩遍：AB型。
“你媽是AB型。”女人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也是AB型。當年那八百毫升，AB型血庫告急，全城就找到我一個。我抽完血站起來，眼前一黑，後腦勺磕在產床角上。”
林渡捏著病歷單，紙邊割進指腹。
“你媽活下來了。我顱內出血，沒救回來。”
鐵門被撞了一下。整扇門往裡凸了一寸，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外面的人開始用什麼東西砸鎖，一下比一下重。
“他們是誰？”林渡站起來，把鐵皮盒子揣進雨衣口袋。
“殯儀館的夜班保安。”女人把白布從腰間扯下來，疊了兩折，動作慢得像在疊一件壽衣，“每個雨夜他們都會巡過來。你猜他們看見一具女屍坐在供桌上，會先報警還是先動手？”
撞門聲停了。外面的人似乎在商量什麼，壓低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斷斷續續。“……裡面燈亮著……”“……進去看看……”
林渡掃了一圈大廳。沒有後門。窗戶全是封死的，鐵條焊在外面。供桌旁邊有個側門，掛著“整容室”的牌子，門虛掩著。
他兩步跨過去，推開門。裡面更暗，只有一盞紫外線燈亮著，幽幽地照著不鏽鋼檯面。臺上擺著化妝刷、粉餅、幾管口紅。牆角立著一排鐵皮櫃，櫃門上貼著名字。
“別進那間。”女人在身後說。
林渡沒聽。他拉開最近的一個櫃門。空的。第二個，空的。第三個，裡面掛著一件雨衣。紅色的。和他身上這件一模一樣，只是領口繡了一行字——8-8-4-7。
他盯著那串數字。影片裡女人寫在牆上的那串。
“你到底是幾號？”他回過頭。
女人已經站起來了。赤腳踩在水泥地上，腳踝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白布被她疊成方塊，端端正正放在供桌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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