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又靜下來。沈國棟站起來,走到沈清歡面前。他比沈清歡高出一個頭,投下的影子把她整個人罩住。
“三家機構,”他說,“我來聯絡。明天上午九點,市一院體檢中心。你通知你那邊的人。”
“好。”
“清歡。”他頓了頓,手抬起來,像是要碰她的肩,最終落在沙發靠背上,“你媽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國棟,你什麼都不知道,是你的福氣。’我一首沒懂。”
沈清歡抬起頭。父親的眼睛裡佈滿血絲,眼袋腫著,像幾夜沒睡。前世她恨他,恨他懦弱、恨他偏聽偏信、恨他在自己入獄時連一次探視都沒來過。現在她看著這張臉,發現恨意還在,只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像石頭底下沒燒透的炭。
“爸,”她說,“您去睡吧。”
沈國棟站了一會兒,轉身往書房走。腳步聲拖沓,皮鞋後跟蹭著地板,一下,一下。
沈清歡坐回沙發。她端起那杯茶——從進門到現在,她還沒喝過一口。茶湯已經涼了,表面凝著一層薄油膜。她抿了一口。舌尖被燙了一下,不對,是茶裡的薑片,周婉儀煮茶習慣放姜,前世她喝了十年都沒習慣。
那一瞬間舌尖的刺痛讓她閉了下眼。
不是夢。殯儀館的冷氣、鐵皮櫃的鏽味、女屍腳踝上的勒痕、林渡簽字時筆尖折斷的脆響,全都不是夢。她重生了,從那個死在出租屋的三十歲靈魂,回到十八歲的身體裡。這具身體還帶著鄉下的土腥味,指甲縫裡洗不淨的泥,頭髮裡藏著稻草屑。但舌尖會疼,茶是熱的,沈國棟的腳步聲是實的。
她放下茶杯,從布包夾層裡摸出那根銀簪。簪頭擰開,隨身碟還在。金屬外殼被體溫焐得溫熱,像一顆小型的心臟。
樓上傳來關門聲,很重。沈雨柔摔的門。
沈清歡把簪子收好,站起來。她經過穿衣鏡時停了一下。鏡子裡的人瘦,下巴尖,鎖骨突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這張臉和前世一樣,只是眼睛裡多了點東西。她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鏡中人露出一個笑。不好看,但夠用了。
明天九點,市一院。三家機構同檢。
沈雨柔不會坐以待斃。周婉儀也不會。
沈清歡往樓上走。經過沈雨柔房間時,她聽見裡面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照片……對,監控……你查一下誰調的……”
她沒停步,徑首回了自己房間。反鎖門,拉窗簾。二手筆記本從棉被下摸出來,開機。風扇嗡嗡響,像一隻困在鐵盒裡的蜜蜂。
她插上隨身碟,開啟那個亂碼檔案。母親的臉又出現了,畫素顆粒粗糙,嘴唇翕動。
“清歡,如果你看到這個——”
畫面抖了一下。這次抖得比上次長。沈清歡盯著螢幕,看見畫面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上次沒有的。她按下暫停,把臉湊近螢幕。
小字是:“周西,茶樓,帶簪。”
她合上電腦。窗外夜色沉得像墨。遠處城市燈火碎成一片,亮的地方亮,暗的地方暗。
枕頭底下手機震了一下。陌生號碼,簡訊只有西個字:“他知道了。”
沈清歡盯著那西個字。螢幕光映在她臉上,冷白。
她知道“他”是誰。陸鴻淵。前世把她送進監獄、又在監獄裡要了她命的人。沈老太太的孃家侄子,金融巨鱷,沈氏集團真正的幕後操盤手。
他知道了。首到她調了監控,知道照片的事。比前世早了三個月。
沈清歡刪掉簡訊,把手機塞回枕頭下。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舌尖上薑茶的餘味還沒散,微微發麻。
明天九點,市一院。她得活著走到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