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
沈清歡赤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腳心貼著冰涼的漆面。老宅的監控死角她記得清清楚楚——前世沈雨柔喝多了香檳，拉著周婉儀炫耀過：“媽，西廊那盞燈下拍不到，我試過的。”當時沈清歡縮在沙發角落，沒人看她一眼。那句話她記了十年。
西廊第三盞壁燈正下方，監控探頭是壞的。沈清歡貼著牆根走過去，呼吸壓得比針落還輕。書房門鎖是老式銅芯，鑰匙插孔裡還留著一截斷掉的鑰匙頭，陳伯上次擰斷的，一首沒修。她從髮間抽下銀簪，簪尖探進鎖孔，輕輕一撥。
鎖舌彈開的聲音像一聲嘆息。
書房裡一股陳年紙張和雪茄混在一起的氣味。沈國棟不抽菸，這味道是沈明遠留下的，他每週三晚上來書房“彙報工作”。沈清歡反手關上門，沒有開燈。窗簾縫隙漏進來一線路燈的光，夠用了。
書桌三個抽屜。第一個沒鎖，裡面是公司年報和幾支鋼筆。第二個上了密碼鎖，西位。她試了沈國棟的生日，不對。試了周婉儀的，也不對。指尖在按鍵上停了兩秒，她輸入了林婉的生日。
鎖開了。沈清歡咬住下唇，沒讓那口氣嘆出來。
第二個抽屜裡是幾沓現金和一本舊通訊錄。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個被紅筆圈掉的名字：林婉。圈得很用力，紙面都破了。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沈國棟的筆跡：“為什麼是你。”
沈清歡把通訊錄放回去，合上第二個抽屜。第三個抽屜沒鎖，拉出來一半就卡住了，軌道里塞著東西。她伸手進去摸，指尖碰到一個牛皮紙袋的邊緣。紙袋被膠帶固定在抽屜底板下面，難怪抽屜拉不徹底。
她撕開膠帶。紙袋封口處有一行列印字：親權鑑定報告，樣本編號S-0714。她抽出報告，藉著窗縫那線光掃了一眼最後一頁的資料欄——侵權機率99.99%。這才是真的。沈雨柔手裡那份“排除親子關係”的報告，是假的。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沈清歡的手指瞬間收緊，報告紙在她掌心發出輕微的窸窣聲。腳步聲不重，但節奏很穩，皮鞋後跟先著地，不是陳伯的軟底布鞋，也不是沈國棟的快步。是沈明遠。他起夜從來不開走廊燈，摸黑走，說是“怕晃眼睛”，其實是怕被人看見他往哪個方向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書房門縫下透進一道微光，沈明遠手裡有手電筒？不，是手機螢幕的光。光停在門口，沒動。
沈清歡把報告塞進貼身內衣裡，紙袋折了兩折別在腰後。她掃了一眼房間——書桌底下藏不住人，窗簾夠長。她兩步跨到窗邊，側身擠進窗簾和牆壁之間的縫隙，後背貼住冰涼的牆面，腳跟併攏。窗簾布料厚重，垂到地板，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沈明遠推開門，手機螢幕的光掃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慘白的半圓。他沒開燈，站在門口，光柱慢慢掃過書桌、椅子、書架。掃到窗簾時停了一下。
沈清歡屏住呼吸。鼻腔裡全是窗簾布上的灰塵味，她想打噴嚏。舌尖死死抵住上顎，指甲掐進掌心。
光柱移開了。沈明遠往書桌方向走了兩步，沈清歡聽見他拉開第一個抽屜的聲音。翻動紙張，合上。第二個抽屜的密碼鎖響了，他試了一次，沒開，罵了句什麼，聲音太低聽不清。第三個抽屜被他拽了一下，卡住。他又拽了一下。
“老陳明天得修修這個。”他自言自語，聲音帶著睏意。
手機光晃了晃，腳步聲往門口退。門關上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東側遠去。
沈清歡在窗簾後數到六十，才鬆開掐進掌心的指甲。手心裡西個彎月形的印子，滲著血絲。她掀開窗簾，赤腳落地，膝蓋有一瞬間發軟。
報告還在。紙袋被她的體溫焐熱了，貼著腰側的皮膚，像一塊燒紅的鐵。
她原路返回。繞過第三塊和第七塊鬆動的木地板，貼上自己房門時，走廊盡頭傳來沈明遠關門的聲音。很輕，但老宅太靜了，什麼都藏不住。
沈清歡反鎖門，坐到床沿。她抽出報告，最後一頁的鑑定結論欄，白紙黑字——沈國棟，侵權機率99.99%。下面蓋著司法鑑定中心的紅章。
前世沈雨柔在家庭會議上甩出那份假報告時，沈國棟沉默了很久。他當時看了沈清歡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她到死都沒想明白。現在她知道了。沈國棟見過真的報告。他見過，但還是讓沈雨柔把假的唸了出來。
沈清歡把報告摺好，塞進枕頭套夾層。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明天上午九點，市一院體檢中心。三家機構同時抽血。沈雨柔指定了一家，沈國棟指定了一家，她自己找了一家。
沈雨柔敢做假報告，就敢在抽血環節動手腳。但沈清歡手裡有這份原始報告。只要當眾把它亮出來，沈雨柔指定的那家機構就不敢做假——因為真正的資料已經存在了，改不了。
窗外起了風，老宅的窗框發出細碎的咯吱聲。沈清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夾層裡的紙袋硌著臉頰，硬邦邦的。她閉上眼，舌尖上那股鐵鏽似的乾澀又泛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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