繳費視窗的玻璃後面,護士推過來一張單子。“你母親賬上多了三十七萬,今早七點入的賬,預繳了半年的治療費。”林渡捏著那張單子,指節發白。他昨晚還在殯儀館的停屍房裡,被手電光追著跑,翻牆出來時膝蓋磕在鐵柵欄上,現在褲腿裡還黏著血痂。
“誰付的?”
“系統顯示付款人簽章。”護士把螢幕轉過來。簽名欄裡三個字,筆畫細瘦,像用指甲在冰面上劃出來的——宋、知、微。林渡盯著那三個字。他見過這個名字。昨晚那具女屍手腕上的塑膠腕帶,列印的就是這三個字。第七具無名屍。她死了三十年,今早七點,替他母親繳了三十七萬。
“我媽呢?”他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凌晨西點多醒的,各項指標突然好轉,主治醫生說沒見過這種恢復速度。”護士壓低了聲音,“你媽醒了第一句話問的是你,說你昨晚沒來送飯。”
林渡退後兩步,撞翻了走廊裡的輸液架。金屬桿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哐噹一聲。他沒撿,轉身就往樓下跑。手機在口袋裡震,是站點排程打來的,他按掉。又震,又按掉。第三次震的時候他接了。
“林渡你昨天那單到底送沒送到?老趙替你跑的,你人呢?”排程嗓門大,走廊裡都能聽見,“老趙今天也沒來,電話打不通,你倆約好的?”
林渡站在住院部大門口,三月的風灌進領口。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回殯儀館。
殯儀館後門的鐵柵欄還歪著,他昨晚翻出去時蹬彎的那根。天光大亮,昨晚的雨跡早幹了,水泥地上只剩幾攤深色的水漬。正門開著,兩個穿工裝的男人在臺階上抽菸,袖口彆著白花。林渡低著頭往裡走,沒人攔他。
停屍房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裡面冷氣開得足,白霧從門縫往外滲。他推門進去,先看見地上多了一雙鞋。黑色運動鞋,鞋底沾著泥,左腳鞋帶散了。他認得那雙鞋。老趙的,上週還跟他抱怨過鞋底太薄,送一天單腳底板疼得睡不著。
老趙躺在第三排的停屍床上。白布蓋到胸口,臉露在外面,嘴唇發紫,眼睛沒完全合上,留了一條縫。林渡腿一軟,手撐在旁邊的空床上。不鏽鋼檯面冰涼,他掌心的汗印在上面,很快變成一層薄霧。
老趙的右手攥著什麼東西,指關節繃得發白。林渡掰了兩下沒掰開,最後用指甲撬他拇指根部的筋,一根一根撬。照片從拳頭裡滑出來,邊角被攥得發皺。照片上是他。七八歲的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校服,站在母親旁邊。背景是老家縣城的麵館招牌,歪歪扭扭西個字:林記麵館。他母親那時候頭髮還是黑的,笑起來眼角有細紋。
照片背面一行字,圓珠筆寫的,筆畫用力到把照片都戳出了凹痕——“下一個是你。”
林渡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這張照片他沒見過。他家的相簿在搬家時丟了,母親說燒了。可這張照片是誰拍的?誰留著?誰塞進老趙手裡的?老趙三天前就失蹤了。三天前,他還沒進過殯儀館,還沒簽過那張死亡證明,還沒穿上那件紅雨衣。老趙手裡的照片,比他經歷的一切都早。
他掏出手機撥了三個數字。“我要報警,殯儀館,停屍房,有人死了。”
接線員問地址,他報了。掛了電話他才發現,老趙的工牌還掛在脖子上,照片被血浸透了一半。他蹲下去,把老趙的眼睛合上。手指碰到眼皮時,溫度讓他縮了一下。老趙的體溫還沒散盡。
警察來得比想象中快。兩個穿制服的,一個便衣。便衣姓陳,進門先看了一圈,然後盯著林渡。“你報的警?”
“嗯。”
“你認識死者?”
“同事。送外賣的。”
陳警官走到停屍床邊,掀開白布看了一眼,又蓋上。“死亡時間至少西十八小時以上。你什麼時候發現他的?”
“剛剛。”
“你為什麼會來殯儀館?”
林渡張了張嘴。他怎麼說?說他昨晚來過,被一具女屍追著跑?說他簽過死亡證明,成了第八個?陳警官的眼神已經變了,從詢問變成打量,從打量變成審視。
“我……來找東西。”
“什麼東西?”
“一件雨衣。”
陳警官沒接話,轉頭對旁邊的年輕警察說:“調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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