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學期西千八。”
沈清歡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卡，拉過小荷的手，拍在她掌心。“裡面有一萬。交學費，剩下的給你媽買藥。”
小荷的手指縮起來，卡差點掉地上。“我不能要……”
“能要。”沈清歡把她的手合攏，“條件是——你繼續跟沈雨柔彙報。”
小荷愣住。
“但內容我來定。”沈清歡開啟飯盒，青椒肉絲的油滲進米飯裡，“明天我去圖書館，後天去公園。大後天我去城西茶樓，你就說我去買教輔。聽懂了嗎？”
小荷捏著那張卡，塑膠邊緣硌著指腹。她點了頭，又搖頭，最後又點頭。
“為什麼幫我？”她問。
沈清歡夾了一筷子米飯，嚼了兩下。“你弟弟作文寫得不錯。周老師說他寫‘我的姐姐’，寫了六百字。”
小荷的筷子終於拿起來了。她扒了一口飯，米飯是溫的，嚥下去的時候喉嚨發緊。走廊窗外，銀杏葉開始泛黃，有幾片打著旋落在窗臺上。
“二小姐問起來，”小荷低聲說，“我說什麼？”
“就說我去圖書館，看教輔書，偶爾去公園背單詞。”沈清歡蓋上飯盒，“她要是問具體哪間圖書館，你就說城東的，靠窗第三排。那裡確實有個穿校服的女生，背影像我。”
小荷嚼著米飯，含糊地應了一聲。
當天傍晚，沈雨柔收到訊息：今天去了城東圖書館，借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和一本英語詞彙。沈雨柔把手機往床上一扔，哼了一聲。
“書呆子。”
她翻開自己的日記本，在“沈清歡”三個字後面畫了個勾。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和地點，全是圖書館、書店、公園。沒有一條值得上報的。
她合上本子，關了燈。黑暗裡，手機螢幕又亮了，小荷發來最後一條：明天她說要去公園背單詞，我繼續跟。
沈雨柔沒回。她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
小荷坐在自己房間的床沿，盯著那張銀行卡。媽在隔壁咳嗽，一聲接一聲。她把卡塞進枕頭套裡，掏出手機，刪掉了沈雨柔對話方塊裡的所有記錄。然後開啟備忘錄，打了一行字：明天，公園，鴿子，第三張長椅。
打完又刪了。她關掉手機，躺下。枕頭底下，那張卡硌著後腦勺，有點硬，但踏實。
窗外，沈宅的院子裡，陳伯正把一盆蘭花從廊下搬到月光裡。他首起腰，往小荷房間的窗戶看了一眼。窗簾拉著，燈滅了。他彎腰繼續搬第二盆，嘴裡哼了一段不成調的小曲。
二樓，沈清歡站在自己窗前，看著陳伯搬花。她拉開一點窗縫，夜風灌進來，帶著蘭花的土腥味。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小荷發來訊息：明天幾點？
她回：老時間。
發完她關掉手機，從內衣口袋摸出那幾張折得發硬的紙。西張。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紙角硌著指腹，像銀行卡的邊。她把紙重新摺好，塞回去。樓下傳來陳伯關雜物間門的聲音，鐵門栓插上，咔嗒一聲。
她躺回床上。枕頭邊放著明天要帶的舊雜誌，封面是九八年的《財經月刊》。她翻到折角那頁，一篇關於城西地塊拍賣的報道，邊角寫了一行鉛筆字，字跡模糊。
她湊近看，只認出一個字——“陸”。
沈清歡合上雜誌，塞進書包。關燈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手機。小荷的頭像暗著，對話方塊裡最後一句是“老時間”。她鎖了屏，螢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嘴角彎著，眼睛沒笑。
窗外，陳伯的腳步聲遠了。院子裡只剩月光，把蘭花葉子照得發白。雜物間門縫裡，那盞十五瓦的燈泡還亮著，光從門縫漏出來，細細一條，像刀口，也像引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