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霧氣還未散盡，藥香和昨夜篝火餘溫在地面繚繞。宋雲川腳踝上還沾著溼泥，正偷偷跟在師姐和杜甲之後，壓低了聲音，試圖把自己縮成一根靈芝。
慕容筠劍背在肩，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穩，又不知怎的，比平日多了一點點防備的意味。她回頭看了宋雲川一眼，聲音冷得能結冰：“宋師弟，你若再不專心走路，這回跌進山溝裡可沒人撈你。”
“師姐放心，”宋雲川笑眯眯地抖了抖鞋上的泥水，“最多蹦噠兩下就彈起來，高空彈跳雜役瞭解一下。”
杜甲雙手抱著巨大的藥簍，笑嘻嘻把一顆靈果遞給宋雲川：“雲川兄弟，別惹師姐生氣。昨兒劍陣那會兒你要真迷糊，咱倆能不能活到今天都未必！”
慕容筠沒發作，只抽了抽眉，“門規六十三條：採藥不得喧譁。你們兩個少說廢話。”
然而三人對話並未持續多久，遠處金曜峰上傳來隱約鐘聲。宋雲川一怔，莫名感到一絲躁動。杜甲湊近了些，低聲問：“你們聽說沒，靈石案子又有新訊息了？”
“靈石案？”宋雲川豎起耳朵，心裡警鈴大作。自從門派丟失靈石後，大夥私下風聲鶴唳，一時間用靈石練功都要按掌門批條。
“聽說抓到了個妖界奸細，結果一審反倒翻出內鬼。”杜甲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黑袍人……據說跟咱們門派有關係。”
“又是黑袍人？”宋雲川一愣。方無鈞的名字在他腦中一閃而過，那股隱隱的不安彷彿又被撥開一層紗。
這時，一道瘦削的身影悄然閃進林間。夏無憂那標誌性的躡手躡腳步伐，聽起來就像一隻膽小的家鼠。他裝模作樣地咳嗽一聲，拍拍宋雲川的肩膀：“小宋啊，跟為師去趟藏經閣。不是考門規，是……咳，有點‘閒話’想單獨和你叨叨。”
宋雲川眼睛一亮。管藏經閣的，都是門派裡最神秘又最清閒的那些老傢伙，平時弟子們不挨罰根本沒資格上樓。夏無憂居然主動帶自己去，分明是有門道！
幾人順勢分開。慕容筠皺眉，劍意微散：“師弟，你若有事，記得及時稟報。”
宋雲川躬身行禮，飛快蹭到夏無憂身旁。
長廊曲折，兩人微微彎腰匆匆前行。夏無憂突然裝作若無其事，手肘碰了宋雲川一下，把一本瘦瘦的小冊子悄悄塞進他袖中。
“別外露！”夏無憂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全無往昔軟綿模樣。他用極低的聲音說道，“靈石案不止靈石那麼簡單，裡面牽扯到門派根基。”
宋雲川心跳加速，小心翼翼摸了摸那本冊子的封皮，才敢在轉角處偷偷翻開。只見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小篆寫著：“金曜內卷案——疑點彙總。”
“師父，這難不成是您自己寫的小作文？”宋雲川強忍住笑意。
夏無憂一巴掌拍他後心窩，聲音硬邦邦：“別貧嘴！宗門裡出事，不止表面那點明爭暗鬥。你們這些新晉弟子，正好跟在風口浪尖，眼睛放亮點。黑袍人——方無鈞——你小心些，此人不是一般的天才，他是瘋子裡的帶頭大哥。”
宋雲川吸了口涼氣，突然覺得袖裡的小冊子分量重如千鈞。腦中一串串往日蛛絲馬跡連成線——方無鈞表面的溫和，手下弟子的暗中挑事，最近劍陣試煉時的離奇走位，還有靈石案卷宗裡“某人夜半私入藏經閣”的隻字片語。
“他在找什麼？”宋雲川嚥了口口水，第一次真正生出危機感，“跟靈石有關？”
夏無憂嘆了一聲，聲音變回那副沒正形的軟兮兮，“跟一切都有關係——三界之間的靈氣變動，也和他脫不開干係。但你不是去查案的，你只是——”
“雜役。”宋雲川搶先介面，眼睛一彎，“不過雜役也能攪和點風雲吧。”
夏無憂笑了笑，忽然拍拍宋雲川的腦袋，“記住，為師讓你看的不是案子，是人心。”
一陣風吹過走廊，帶起牆上落灰的門規條文。宋雲川轉身欲出，卻又忍不住回頭，見師父一身青衫，被夕光拉出長長的影子。他咬了咬牙，摸了摸袖中小冊子，腳步比先前更堅定了些。
他終於明白，自己毫不起眼的身份，反倒成了窺見門派暗潮的最佳掩護。無論前路如何，雜役也有雜役的做派。
推開藏經閣厚重的木門，他低頭快步鑽進去。門外，慕容筠站在臺階上，劍身映著夕陽，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終究沒有開口。
而宋雲川握緊袖中的那頁“疑點彙總”，心頭第一次燃起躍動的火苗。他知道，真正的風浪，還遠遠沒有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