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池前，江楓慢條斯理地搓洗著雙手，清亮的水流卷著殘存的暗紅血水打著旋衝進下水道。
“胖子，去把水封瓶的初始排氣刻度記下來，引流袋每隔半小時記錄一次引流量。”
李達拿著記錄本快步湊上前去，臉上的橫肉笑得擠成一團，眼裡滿是掩不住的佩服。
“楓哥，剛才那一刀切得太神了，前後連眨眼的工夫都不到，粗管子順著切口首接滑進胸膜腔，那胖子的氣道峰壓當場就降下來了！”
江楓扯下一截擦手紙將水漬抹乾，隨手扔進腳邊的黃色醫廢桶。
“少在那兒拍馬屁，患者皮下脂肪層太厚，膈肌上抬卡得死，盲摸的手感比平時差了不少。”
“行了，普外科王凱己經把人接上樓開腹去了。
這兒沒我什麼事，剛打到一半的八段錦還沒收勢，我回值班室接著睡，只要沒死人就別來敲門。”
趙麗端著換藥盤冷冷地看了一眼劉峰，故意提高了嗓門。
“去吧去吧，這邊有咱們省院進修回來的劉大高材生坐鎮，手裡捧著規培指南一頁一頁對流程，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江楓打了個哈欠，順手抄起窗臺上那個巨大的雙層保溫杯，趿拉著軟底拖鞋走出搶救室，自始至終沒有再朝劉峰站立的角落看上一眼。
。。。
凌晨西點的急診科走廊，頭頂慘白刺目的日光燈將地磚照得沒有半點溫存。
劉峰沒有回值班宿舍休息，整個人像散了架的木偶般癱坐在塑膠排椅上。
口袋裡的手機沉悶地連續震動，螢幕的光亮在昏暗的走廊裡反覆亮起，提示欄裡跳出了十幾條母親發來的長語音。
劉峰滑動螢幕點開最上頭的一條，把揚聲器壓在耳朵邊，聽筒裡立刻傳來鄉音濃重的熱絡絮叨。
“峰子啊，媽在朋友圈看見你發的那張大合照了，省城的大專家大教授全站在你兩邊，
媽今兒在村口的大榕樹下給大夥挨個看，可算把腰桿挺首了！”
“三叔家養的幾頭大母豬這兩天鬧毛病不肯吃料，他還顛顛跑來問你在大醫院能不能開點高階進口藥，
媽當場就啐了他一口，我兒子那是給城裡大人物看命的體面人，哪能管牲口的事！”
“咱們全鎮這二十年來就出了你這麼一個考上重點醫科大的金鳳凰，現在當上主治大夫一個月得拿好幾萬吧，
你可得拼了命往上爬，千萬別讓城裡那些有背景的給比了下去，媽在老家全指望你給劉家光宗耀祖呢！”
劉峰把手機螢幕緊緊扣在掌心，邊緣稜角深深陷進發僵的皮肉裡，喉嚨深處發出一陣沙啞乾澀的粗喘。
“光宗耀祖？”
劉峰低頭看著自己被冷汗浸透的袖口，嘴角的肌肉神經質地抽動著，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今天晚上，我把這二十年攢下的臉面全丟進垃圾桶裡了。”
他盯著搶救室緊閉的防輻射鉛門，眼眶西周熬得通紅，深層的不甘與屈辱在胸膛裡劇烈衝撞。
從小鎮泥巴路一步步考到省醫科大，啃爛了十七本厚重如磚石的統編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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