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瞳孔深處倏地燃起了兩簇倒懸的火焰,如從九幽之下引來的業火,駭人至極。
可那火光只閃爍了一瞬,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將吊墜貼身收好,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門。
·
景澤回到燒餅鋪時,已是午後。
推開門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僵在了門檻上。
屋中景象比她想象的還要慘烈,桌椅翻倒,碎瓷片散了一地,牆上、地上、櫃子上,到處都是乾涸的血跡,暗紅發黑。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與腐臭氣,蒼蠅嗡嗡亂飛,黑壓壓地趴伏在那些已然僵硬的屍體上。
橫七豎八,盡是死人。
景澤在門口站了許久,久到雙腿發麻,才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她先從那些屍體當中找到了阿貴,少俠說得不錯,阿貴的屍身已然血肉模糊,幾乎辨不出人形,身上的衣衫被刀砍成了布條,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白森森的骨頭。
若不是她認得那件打了補丁的短褐,她根本認不出這便是那個每日在灶前烙燒餅、笑呵呵將燒餅翻面的老人。
然後她又尋到了春娘,春孃的屍身還算完整,蜷縮在牆角,嘴巴大張,裡面盡是乾涸的血,沒有舌頭!怎會沒有舌頭呢?
剎那間,她總算知道密室裡聽到的嗚嗚聲是從何而來的了!
景澤將春娘和阿貴的屍身拖了出來,一具一具搬到院子一角,又折返回去,將其餘的屍身一具一具拖將出來,堆在院子的另一角。
那些屍體當中,有幾具通體焦黑,皮膚炭化龜裂,如被大火燒過。景澤多看了兩眼,心中微微一動,少俠的法術是火系的麼?這一點倒是與師尊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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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澤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功夫,才將屋子收拾妥當。雖不能完全恢復舊觀,但至少瞧著沒那麼駭人了,她把翻倒的桌椅扶正,又把碎瓷片掃作一堆,再用溼布將能擦的血跡擦了,將那些屍身用破布蓋好,免得招來更多的蒼蠅。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黑透了,她蹲在院中,洗了手,洗了臉,然後靠著牆根坐下來,仰頭望天。
今夜無月,雲層甚厚,黑壓壓地壓在滄溟城上空,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風穿過屋簷的時候,嗚嗚咽咽,如泣如訴。
入夜之後,景澤趁著街坊鄰舍都熄了燈,這才開始處置那些屍體。
她用春娘給她的銀錢,摸黑走了兩條街,尋到了一輛專拉屍身的馬車。
車把式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道疤,脖子上搭著一條灰撲撲的毛巾,見了她也不驚訝,像是早已習慣了半夜被人叫起來拉屍的營生。
待車把式趕著馬車來到燒餅鋪門口,看到院子裡堆成小山的屍身時,只是“嚯”了一聲:“這麼多?姑娘,你這生意可不小啊。”
景澤沒說話,悶著頭幫他把屍身往車上搬,那些屍身又沉又僵,有的還流著膿水,臭氣熏天,可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車把式一邊搬一邊打量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又有幾分佩服,待最後一具屍身搬上了車,他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
“當真不幫忙火化?我們有專門的地界負責火化、掩埋,一條龍服侍,絕對保密,只消再加二十個銅板便成。”
“二十個銅板?”景澤愣了一下,“這般便宜?我道你們這行都是天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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