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問道【完結】》第120頁 此時此刻(1)

作者:江下尋客·5小時前

此時此刻,這個念頭像一粒浸了水的種子,在他心底悄然發了芽。他甚至在那一瞬間說服了自己,若是能活著從殿裡走出來,他便不再執著於什麼飛昇了。

他要尋個情投意合的姑娘,娶妻生子,安穩過一世凡人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飯,柴米油鹽,只要身邊有個人陪著,那便是最好的修行。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殿內光線幽暗,窗牖被厚重的錦簾遮了大半,只從縫隙間漏進幾縷細細的光柱。空氣中浮動著一縷淡淡的檀香,混雜著墨汁與陳舊紙卷的乾燥氣息,靜得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阿銘腳步放得極輕,掌心穩穩託著那隻盛滿清粥小菜的木盤,一步一挪,如履薄冰。

說實在的,他心中未嘗沒有幾分懼意。待他輕手輕腳繞過那面紫檀木雕破圖風時,腳步忽地一頓,心頭那一絲懼意竟倏然散了個乾淨。

景虔端坐在寬大的書案之後,單手支頤,微微偏著頭,正閉目養神。窗隙中漏進的那縷光線恰好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疲憊的輪廓。他眉目舒展,既不像在生氣,也不像在發愁,反倒透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安詳的靜謐。

阿銘忽覺喉頭一緊,他將手中托盤無聲擱在案角,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面上堆積如山的奏章,有的已批,有的未批,硃筆御批密密匝匝綴在紙頁邊緣,字跡端方遒勁,每一處批註都透著十二分的用心。

奏章旁歪歪斜斜地摞著一疊關於治國理政與修行飛昇的典籍,好幾本攤開著,書頁上圈圈點點,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注。那些墨痕深淺不一,一望便知是翻閱了無數遍之後留下的痕跡。

阿銘怔怔地站在那裡,忽覺自己從前對這位國君的所有想象都膚淺得可笑。他曾在民間聽過太多關於皇帝的流言,說他是不知人間疾苦的紈絝、端坐深宮指點江山的偽君子,還說他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寄生蟲。

那些言之鑿鑿的傳言像一把把鈍刀,在他心裡削出一個面目模糊而令人不齒的形象。可眼前所見,卻將那些流言的畫皮一劍挑破。

——這個人即便在盛怒之中,也未曾放下過肩上的擔子。

阿銘鼻頭一酸,也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景虔的眼睫輕輕一顫,那雙溫和而倦怠的眸子緩緩睜開。

景虔見到案前的少年,微微一怔,旋即便了然於心。他嗓音有些沙啞,似是許久未曾開口說話了:“你來了。”

阿銘躬身行禮,低聲道:“陛下三日未曾進食,草民甚是憂心,陛下乃一國之主,萬乞保重龍體。”

景虔的目光落在案角那隻托盤上,清粥嫋嫋冒著熱氣,幾碟小菜擺得齊齊整整。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似是將這三日積壓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失望與疲憊盡數從肺腑中排遣了出來。

他朝著阿銘勉強一笑,帶著幾分自嘲:“朕這般不吃不喝鬧脾氣,可是有些孩子氣了?”

阿銘站在他對面,脫口而出道:“人有七情六慾,心情鬱結之時順著本心行事,有何不可?與孩不孩子氣何干?”

話一齣口他才省起,自己這是在評議天子,依律當屬大不敬。

然而景虔非但不惱,嘴角反倒彎了一彎,那笑容比方才真切了幾分,目光中帶著一種難得一見的鬆弛與親近:“你讓朕想起一句話。”

“什麼話?”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景虔輕聲念罷,望著他道:“朕自與你初見,便覺甚有眼緣,有些人相識一輩子仍是形同陌路,有些人初次相逢便如舊友重逢,你便是後者。”

阿銘心口一熱,垂下眼簾道:“能得陛下青眼相加,是草民的福分。”

景虔朝他招了招手,命人添了一副碗筷進來。那送碗筷的小內侍偷眼覷了覷兩人之間那份自然而然的融洽,心中對阿銘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人果然有幾分本事!

二人隔著一張書案對坐,各自端起粥碗慢慢啜飲。

景虔顯然沒什麼胃口,撥弄著碗裡的米粒,忽地放下竹箸,抬眼看向對面之人,目光灼灼:“你還想修行麼?”

阿銘握筷的手微微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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