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重金買通了各地有名的說書先生,又收買茶館酒肆的閒漢,一路操控輿情,煽動民怨,將景虔詆譭為荒淫無道、殘暴嗜殺的昏君暴主。
民間百姓大多終生無緣得見天子,耳聽為虛,三人成虎,謠言傳得多了,便成了鐵打的事實。
原本四海昇平的盛世,經他們這般翻攪,不過三年便烏煙瘴氣,怨聲載道,街頭巷尾,田間地頭,處處是咒罵皇帝的聲音。
景虔想不明白,他從登基那日起,夙興夜寐,無一日不為黎民蒼生。
他傾舉國之力,供修士飛昇,給仙門源源不絕的資源,為何到頭來,他深愛的子民卻越來越恨他?
為何他傾囊相助的宗門世家,反倒視他如仇寇?到底哪一步走錯了?是從一開始頒佈飛昇詔令的時候就錯了?還是他太天真了?是他不該相信人性裡的善意?又或者是他根本不配坐這個位置?
他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裡,一遍遍翻看舊年奏章,一遍遍回想自己下過的每一道旨意,可無論如何反省,都找不到答案。
三年裡,他經歷了無數次內耗,那個曾經明澈篤定的君王,一點一點變樣了,到後來,他已無心上朝,甚至看見奏摺便下意識地膽寒顫慄。
為了逃避那些堆積如山的請安折、彈劾章,他終日把自己關在偏殿裡,以酒為伴,醉生夢死,誰來勸他,他便拔劍斬了誰。
這次不再是虛張聲勢的狠話,他當真在醉酒後斬過幾個小內侍。
而他的墮落,恰恰印證了民間那些沸沸揚揚的傳言。
“那狗皇帝果真是個暴君!不上朝也就罷了,殺人如麻,視命如草芥!”
“靈昭國落到這種人手裡,咱們老百姓哪還有活路?他一日坐在那位子上,咱們就一日別想過安生日子!”
“誰說不是呢!聽說那狗皇帝成日在後宮飲酒作樂,醉了便提刀亂砍,昨日宮裡又傳出信兒來,說他又斬了一個人,還是個小宮女!”
話音落處,眾人皆是一陣駭然唏噓。
阿銘與十幾個男人並肩走在街市上,耳邊盡是這些議論,越聽越覺得荒謬。
他無論如何也不信,大家口中那個劣跡斑斑的暴君,會是三年前那個溫和堅定的景虔。
這三年來,他從未下過山,在長歌宗裡咬緊牙關忍了又忍,可到了最後,山門裡還是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下定決心離去。
與他一道走的,還有十四個同病相憐的小弟子,都是平日裡受盡欺凌卻心有不甘的人。
一行十五人裹著滿身風塵下了山,踏入人間煙火時,聽到的竟是全城對景虔的唾罵。
阿銘駐足聽完,回頭對那十四人說:“你們在此等我,我要親自去皇宮看一眼。”
他從懷裡摸出那枚景虔當年賜給他的令牌,摩挲了片刻,大步朝皇城方向走去。
令牌在手,入宮並無太大阻礙,可當他再次踏進靈昭國皇宮時,撲面而來的,是一片比三年前凋敝百倍的蕭索。
宮道兩側的朱漆剝落,廊柱間蛛網垂懸,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之氣,像是這座宮殿正在一點一點地爛透。
過往宮人個個低垂著頭,腳步細碎急促,眉眼間刻著小心翼翼的惶恐,彷彿連喘氣都怕驚擾了什麼。
老內侍將他引到殿前便止步不前,臉色發白地退了下去。
阿銘在殿門外通稟了幾聲,殿內半晌無應,隨即爆出一聲嘶啞暴躁的怒吼:“不想死就滾遠些!別來煩朕!”
阿銘心頭一緊,提高聲音道:“陛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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