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破繭 那便有勞前
聽到景虔上吊殉國時, 景澤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樑般,腿下一軟,幾欲癱倒在地。
她昔日於市井茶寮之中,不知聽到了多少庶民對這位亡國之君的唾罵, 皆言其昏聵無道, 窮奢極欲,合該受那千刀萬剮之刑。然此刻冰棺之內, 那人僅著粗布舊衣, 腕上連半枚象樣的玉鐲也無, 十指乾裂, 指節處盡是常年握筆留下的厚繭。
這般熬幹了性命之人,怎會成了那驕奢淫逸的暴君?
黑山道君隱在燭火難及的暗影處, 聲音沉得像從地底湧上來的陰泉:“至於後來發生的事,你也該清楚了, 靈昭國滅, 萬民歡慶,六位宗主被奉為救世神明, 聯手創立仙盟, 合力推舉法力最強的南宮蒼梧坐上盟主之位, 世人只記得他們是‘明主’,卻不知這千秋功業之下,踩著何人的屍骨。”
景澤緩緩轉頭,目光重新落回景虔安靜的睡顏上。
百年光陰, 竟無一人為他辯得半句公道!那些曾受他恩澤的黎民, 轉瞬便將他釘上恥辱柱,以此作為投效仙盟的晉身之階。
幾顆滾燙的淚珠猝不及防砸落下來,在冰棺光滑的表面碎成細小的水花, 又悄無聲息地融化殆盡。
就在她沉浸在無邊悲慟中時,黑山道君的聲音從背後幽幽響起:“聽完這些,你還要繼續墮落下去麼?”
景澤猛地抬頭,眸中水霧未散。
黑山道君的臉在搖曳的燭火中明暗交錯,半面被金黃的光芒勾出鋒利而流暢的側影,半面沉入濃稠的陰影裡,那雙瞳孔黑得像兩汪不見底的深潭,死死釘在她臉上,不容她逃開分毫:“你是靈昭國唯一的血脈,是皇室最後一點星火,你難道不想替他們討回血債?不想站出來,把那些竊國的奸邪一一推下神壇?你甘心麼?”
景澤張了張嘴,喉頭只擠出一個破碎的字音:“我……”
黑山道君沒有等她回答,轉身拂袖而去,身影沒入甬道的黑暗前,留給她最後一句話:“景澤,別再墮落下去了,你的世界裡,除了你的師尊,還該裝下整個天下,你的出身是你這輩子都逃不掉的枷鎖,也是你扛不起也要扛的使命,逃避,只會讓你死得更輕賤。”
墓室的門重重合攏,沉悶的回聲在四壁間撞擊了許久才消散。
燭火獨獨剩下一盞,昏黃的光暈勉強撐起一小片暖色,其餘的地方都被黑暗吞沒。
景澤頹然跌坐在地上,出了許久的神。
不是她不想報仇啊!她比任何人都想!景虔死去的容顏、靈昭國崩塌的殿宇、六位宗主高高在上接受朝拜的嘴臉,每個畫面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底,可她的靈脈被死死封住,渾身上下連一絲靈力都調動不了,拿什麼去跟那些人抗衡?
她在地磚上跪坐了許久,燭淚一滴一滴堆成小丘,火光偶爾噼啪炸響,將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又單薄。
直到子時過盡,景澤才顫巍巍地從袖中摸出一塊黑玉,這是當初她在仙盟後山飼獸時,那個紅衣女鬼硬塞給她的。
那時女鬼離開前,曾信誓旦旦地說:“總有一日,你會主動來找我的。”
她當時嗤之以鼻,如今想來,現實竟真被她說中了。
景澤閉目咬牙,心一橫,猛地將黑玉摜向地面!
霎時墓室裡的燭火開始劇烈搖晃,光影錯亂間,一陣尖利而張揚的笑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紅色的身影憑空凝實,從暗處緩步踱出,還是那張黑色的面具,還是那慘白到近乎透明的膚色,眉眼間帶著睥睨一切的玩味。
女鬼與初見時別無二致,只是這次她步子更慢,似在品味獵物終陷羅網之快。她邊走邊笑,笑聲在狹小的墓室裡迴盪得格外滲人:“我早說過了吧?你遲早會來找我,為了咱們共同的利益,如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澤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灰塵,揚起下巴:“你上次說,能幫我解開靈脈、贈我無上修為,這話還作不作數?”
女鬼坦然攤手:“作數,自然作數,我從來不拿這種事開玩笑。”
景澤點點頭,沉默了片刻才道:“行,你之前讓我替你做事,我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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