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說了好多好多話,阿銘靜靜聽著,沒有再打斷,只在某些段落微微攥緊了拳,又在某些段落悄悄紅了眼眶。
殿外日頭緩緩西斜,長長的光影從門檻一寸寸爬進來,又從另一側的窗欞一寸寸退出去。
等景虔終於說夠了,聲音已徹底沙啞,眼皮也沉沉地往下墜。
阿銘將他攙到矮榻上,替他脫了靴,拉了錦被蓋好,又仔細掖了被角。
他站在榻邊,垂目看著景虔半闔的眼瞼,低聲道:“陛下安心歇息罷,陛下不忍心做的事,臣去替陛下做,如果後世人問責起來,所有的罪名罵名,臣來替陛下背,臣甘之如飴。”
酒精讓景虔渾身癱軟,四肢像浸在溫水裡,可腦海深處還留著一線清明。
他聽著阿銘轉身的腳步聲,費力地抬起一隻手臂,啞著嗓子叫住他:“你……站住!不可!回來!”
“你給朕站住!朕要你回來!你要抗旨麼!”
阿銘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殿門外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孤零零地印在磚地上,他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轉身一掀衣袍,跪下來朝景虔行了最後一次大禮,他深深叩首,盡力讓聲音聽起來平淡無波:“陛下只管等臣的訊息便是,陛下保重,臣……告退了。”
景虔伸出手去,指尖卻只抓到一縷空風,他隱約猜到了阿銘要去的地方,可身體的沉重讓他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望著那道背影站起身,一步步退了出去,被暮色吞沒。
黑山道君講至此處,景澤已然猜到了後面的走向:“他是不是去了十惡山?”
黑山道君點點頭:“不錯。”
景澤喉間發緊:“所以他成功吸收了惡靈的力量?”
黑山道君只吐出一個字:“是。”
景澤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將那場百年前的浩劫與此刻聯絡起來,喃喃道:“那百年前那場天罰……”
黑山道君接過話頭:“阿銘吸收完惡靈之後,便擁有了毀天滅地之力,他召集了從長歌宗裡追隨他的十四人,一同舉旗,向六大宗門和那些仙閥世家正式宣戰,他們打出了一個口號——‘吾義歸塵’。”
“意思是,哪怕化為塵土,我也要誓死捍衛心中道義。”
景澤瞳孔驟縮,聲音幾乎變了調:“你方才說……他們的口號是什麼?”
黑山道君挑了挑眉,一字一頓:“吾、義、歸、塵。”
景澤將那四個字在唇齒間反覆碾磨,臉色一時青一時白:“吾義歸塵……逸歸塵……吾義歸塵……道君!”
黑山道君迎上她震愕的目光,坦然道:“你可是想到了一個人?逸歸塵,世人對他喊打喊殺,稱他毀天滅地的魔君,人人得而誅之。”
景澤喉嚨上下滾動,輕輕點了下頭,一顆心卻跳得幾乎要撞碎胸腔。
黑山道君忽地放聲大笑,笑聲裡浸滿了嘲諷與悲涼:“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麼魔君逸歸塵!有的,只是一句‘吾義歸塵’的口號,被以訛傳訛,口耳相誤,最終捏造出一個人名來!逸歸塵所代表的,從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一群對抗六大宗門和仙閥世家的人!”
景澤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黑山道君的怒氣卻如潮水般上漲,聲調也隨之拔高:“當年阿銘吸收了惡靈後,本可一舉滅盡六大宗門與那些世家,可惜他走火入魔,失了心智,殺戮之中殃及了太多無辜,終究引下了天罰。六大宗門藉此反撲,奪回話語之權,為了掩蓋自己當年的醜惡,開始在民間杜撰‘魔君逸歸塵’的傳說。他們將所有罪孽盡數推到一個虛構之人身上,自己反倒洗得乾乾淨淨,搖身一變成了正義之士、天下楷模。百年來,他們不遺餘力地給所有人灌輸這段偽造的歷史,尤其是那《裂陸雜報》,滿篇荒唐,以假亂真。至今世人仍被矇在鼓裡,真以為世上曾出過一個魔頭逸歸塵……哈哈哈哈!可笑!可悲!”
景澤胸口劇烈起伏,好半晌才緩過一口氣,聲音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那……景虔呢?景虔後來怎麼樣了?”
黑山道君的笑意更深了,可那笑意底下壓著一層悲涼的冷:“他啊,上吊殉國了。”
”!……“:澤景
:說話有者作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