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貴和韓惜春一左一右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半包花生米, 時不時剝一顆丟進嘴裡, 安安靜靜地聽他敘說舊事。
阿銘講得零碎, 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可漸漸就停不下來了。
他說景虔批閱奏摺時喜歡用硃筆在邊角畫圈,圈越密說明那份摺子越讓他頭疼;說景虔處理朝政時常忙到三更, 燭火把眼底熬出淡淡的青痕,卻從不在次日早朝時顯露半分倦色;說那人明明是一國之君, 卻會在御花園裡蹲下身子, 親自用指尖把一隻翻不過身的甲蟲撥正過來。
阿銘講這些時眼睛微微眯著,嘴角含著笑意, 彷彿藉著這些細碎的回憶, 又一次回到了那重重宮牆之內, 重見那人溫雅端和的模樣。
常貴和韓惜春聽他講著講著,悄然對視一眼,心中已然洞明。
長歌宗內漫天紛飛、汙人耳目的流言蜚語,道君王暴戾昏聵、屠戮忠良、禍亂朝野, 樁樁件件, 皆在這午後溫柔風聲之中,碎作虛無泡影。
他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選擇相信阿銘,相信他口中說的, 才是那位靈昭國國君真正的模樣。
“師兄,”韓惜春把一粒花生仁遞到阿銘手邊,目光亮亮的,“你往後還會回去看他麼?”
阿銘愣了一下,隨即接過那粒花生丟進嘴裡,慢慢嚼了,含混地“嗯”了一聲。
歲月潺潺,如山中湖水,無聲東流,倏忽數年過往。
其後裂陸六城,無人不曉逸歸塵之名。
昔日長歌宗默默無聞的掃地雜役,一朝掙脫山門桎梏,吸納惡靈之力,攜十四死士揭竿而起,以“吾義歸塵”為口號,抗衡世間六大仙宗,掀起滔天風雲。
奈何天道無常,世事難全。
那場轟轟烈烈、驚震天下的反抗終是落幕,阿銘修行失控、不慎走火入魔,誤傷無數無辜蒼生。
一夜之間,昔日隱忍復仇的可憐人,淪為舉世唾棄的邪魔罪人。
六大宗門羅列其罪,硃筆鋪陳,滿牆罪狀,貼遍天下城池城門。
茶館書肆,坊間街巷,所有說書先生盡數換了話本,日日唾沫橫飛,細說魔頭逸歸塵屠戮蒼生、禍亂裂陸的滔天惡行。
彼時討伐檄文飛傳四海,轉瞬落至長歌宗山門。
山門外的晨鐘敲了三遍,數千名弟子在校場上整佇列陣,佩劍在晨曦中泛著齊刷刷的寒光。
宗主站在高臺上,袍袖一揮,聲如洪鐘:“整裝出發!會師其餘五宗,合力討伐邪魔!”
隊伍剛行至山門牌坊之下,卻被兩個人攔住了去路。
常貴和韓惜春並肩而立,韓惜春張開雙臂擋在牌坊正中,紅著眼圈朝隊伍吼道:“阿銘根本沒有錯!他為什麼要被討伐!你們跟他不熟也就罷了,我們身為他的同門,難道還不瞭解他的為人麼?”
佇列前排一個弟子嗤笑出聲:“同門?就憑他?他也配做我們的同門?一個靠走後門塞進來的廢物罷了,也就你們倆把他當個寶貝。”
另一人緊跟著從人群裡擠到前頭,吊著嗓門嚷嚷:“喲,韓惜春,你這麼急著給那魔頭說話,莫不是跟他一夥兒的?怎麼著,你也想拉著全天下人一塊兒陪葬?”
“你胡說八道!”韓惜春氣得指尖發抖,嗓音卻依舊凌厲,“我什麼時候說要拉著所有人陪葬了!”
常貴一步跨到她身側,目光如刀削過那人的臉:“把你嘴巴放乾淨些,再汙衊半句,我今日便斬了你。”
那人被他盯得後背一寒,可當著這麼多同門的面,丟了臉面豈能善罷甘休。
他忽然“啊”了一聲,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要緊事,誇張地一拍腦門:“哎喲哎喲,常貴,你這麼護著韓惜春,莫不是你倆之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讓我想想,我好像經常瞧見你倆一塊兒往湖邊去啊。孤男寡女的,往那沒人的地界跑,能幹什麼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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