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這威脅定能讓他們退縮,可韓惜春卻忽然抬起頭來,咬著牙,一字一字地從胸腔裡碾出來:“這樣花錢就能進的宗門,這樣沒腦子的同門,我早就不想待了!”
常貴緊跟著拔劍出鞘半寸,冷光映在他眼底:“用不著你們趕,我們自己走!”
兩人不再看那些鬨笑的面孔,並肩轉身,衣襬齊齊一甩,頭也不回地朝山門之外大步走去。
他們回到自己的院落收拾行囊,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幾本常翻的劍譜,一封壓在枕下的家書。
韓惜春把阿銘送他們的劍仔細裹進布包裡,整理到一半時,窗外忽然傳來幾個弟子的閒談,其中一句話飄進來:“阿銘那間屋子正在清空,裡頭的東西都要拿去燒了。”
常貴的手頓住了,韓惜春也停下了疊衣裳的動作。
兩人無聲地對視一眼,然後同時放下手裡的東西,推門而出。
阿銘的住處原本就偏僻,在宗門最西角的雜院深處,院牆上爬滿了枯藤,簷角的瓦碎了好幾片也沒人修。
推開門時,一陣灰塵撲出來,嗆得韓惜春掩了掩口鼻。
屋內早已被翻得狼藉一片,書案傾覆,床板劈裂,櫃中衣物散落滿地,紙頁紛飛。幾名執事弟子正抬著阿銘那隻破舊樟木箱朝外走去,箱底破損,無數紙頁殘片順著縫隙簌簌飄落,落滿地面。
人走之後,常貴彎腰走進這片狼藉,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被翻亂的物件。
忽然,他腳底踢到了什麼硬物,低頭一看,是一個青釉畫筒,半埋在碎衣和書頁之間,筒身上沾著灰,卻完好無損。
他蹲下身,將畫筒拾起來,拂去表面的灰塵,小心地旋開蓋子。
裡頭果然卷著一幅畫,他輕輕抽出展開,畫面上是位身著青衫的男子,坐在桌案前,單手支著下頜,微微偏頭,雙目輕闔,像是批摺子批到倦了,偷得片刻小憩。
畫者的筆觸極為細緻,連男子垂落的髮絲和衣襟上細密的暗紋都一一勾勒了出來,整個人透著一股溫和舒展的氣質,讓人光是看著就覺得心裡頭靜了三分。
韓惜春湊過腦袋來,目光落在畫像上時猛地瞪圓了眼睛。她張了張嘴,壓著嗓音道:“這不就是、這不就是——”
常貴衝她搖了搖頭,豎起食指抵在唇邊。
他用袖口將畫筒內側的浮灰仔細擦了擦,把畫像妥帖地捲回去,塞入筒中扣好蓋子,然後穩穩地放進了自己貼身的行囊裡。
除此之外,他們還在滿地的碎紙間翻出了幾本歪歪扭扭的手稿,阿銘的字跡潦草狂放,上面畫滿了陣法的紋路和推算的旁註,大多晦澀難懂,可常貴和韓惜春還是小心翼翼地一頁一頁撿起來,將它們同那幾本修行典籍、連同畫筒一道,妥妥帖帖地歸置進了行囊深處。
該帶走的都帶走了。
他們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間空蕩蕩的小屋,門窗裡透進黃昏的暗光,把地磚上殘留的紙屑照得發黃。
自此,二人再無留戀,轉身離去,徹底別了長歌宗萬丈仙山。
白話仙講到這裡,臉上的神情複雜難辨:“就這樣,常貴和韓惜春下了山,隱姓埋名,從此杳無音訊。”
雲逍正聽得入神,手裡的摺扇停在半空忘了搖,他皺著眉重複了一句:“杳無音訊?”
白話仙長長嘆出一口氣:“正是。”
景澤卻忽然笑了一聲,抱著手臂,目光斜斜地睨著白話仙:“白話仙啊白話仙,你說你是來給我們講述往事的,可講到了最後,卻還留了一手,這可不真誠。”
白話仙眼皮一跳,面色微變。
景澤不緊不慢地接下去:“這天下還有什麼事是你白話仙不知道的?常貴和韓惜春當真杳無音訊?我不信你不知他們後來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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