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帕薩莉今年剛剛成為威森加摩最年輕的成員、梅林騎士團勳章二級獲得者以及“近年最炙手可熱的公會正式成員候選”(此處源引《預言家日報》相關報道原文),自然被公會負責此項工作的人邀請一道參與進來——巧的是,專職就移民考試與魔法部合作的公會正是妮娜-懷爾德史密斯和米蘭達-戈莎克所在的安薩斯特公會,而前者把這個工作交給了後者的同時,兩個人都立刻就想到了帕薩莉。
“你成為公會的正式成員只不過是時間問題,但目標一定不能止步於此。公會成員只能是為你理想掃清障礙的工具而已。”妮娜-懷爾德史密斯告誡,帕薩莉感激且鄭重地點點頭。
首次商討工作這天,米蘭達提議一起用午餐,便把帕薩莉帶到了附近一家餐廳的包廂——推開門後,妮娜-懷爾德史密斯正等在那裡。
“如果可以,適當拓寬自己的研究領域吧。”懷爾德史密斯繼續說,“專注於某個領域固然是必要的,但對於少數已經做到頂尖的人而言,這反而是一種桎梏。這算是我自己的一點體會,希望也能帶給你一些新思路……你可以去多多聯絡這幾位巫師,他們分別在魔藥、魔咒、鍊金和草藥方面有著卓越成就。我跟他們都說過你了,他們對你也比較感興趣……”說著,她從珍珠白的小手包裡拿出了一個黑色的小本子,把它翻開,將其中的好幾頁撕了下來,用兩根手指優雅地把它們從自己跟前的桌面推到帕薩莉面前。
帕薩莉誠心實意地聽著,不時點頭,見狀接過這些被從聯絡簿裡撕下來的私人聯絡方式,心裡卻逐漸升起一絲不舒服的異樣——她這樣好像在交代後事。
“……好了,這就是我要囑咐你的事,”妮娜-懷爾德史密斯以一種終於給所有交代畫上了句號的口吻總結道,冷淡的語氣此時才稍稍帶上了一點感情,淺色的眼珠定在她的臉上,眼神里透露出懷念和讚賞:“你和米蘭達都讓我想到了我年輕的時候……”
儘管為這種對視感到有些不自在,帕薩莉還是不太敢撤開自己的視線——說實話,雖然自從十五歲在巴黎與她結識,自那之後一直陸陸續續地與之通訊,不時得到對方的指點和幫助,可妮娜-懷爾德史密斯始終給人一種難以靠近的距離感。她似乎不希望別人——哪怕是她自己認可的人——靠近,只願意居高臨下地觀察所有人,然後給出掌控全域性的指點。
“……你們年輕人好好聊吧,再見。”注視著她一陣,妮娜-懷爾德史密斯突兀地說,而後不等她們挽留,就毅然離去。
“……妮娜前不久提到過,她感覺自己要不久於人世了。”她一離開,米蘭達突然安靜地說。
“怎麼……為什麼?”帕薩莉倒抽一口氣,不解極了,“是發生了什麼嗎?”
“我想,人快要離開人世時,總會有預感吧,以前我的祖母和外祖母也是如此——明明身體無恙,但去世前一週就開始收拾個人物品,交代後事……”米蘭達說,抬起眼望向她,目光安定:“總有一天,我們也會這樣。我想,這就是自然的法則。”
帕薩莉為她習以為常的態度感到驚訝,也有些無法接受這種說法:“但……萬一只是她多想了呢?妮娜才……”她頓住了,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竟然沒有關注過妮娜-懷爾德的史密斯的年齡。
“她的年紀其實已經很大了,”米蘭達會意地微微一笑,然後又以尋常的口吻說,“巫師們的壽命普遍是120歲,但總有一些意外——某些人英年早逝,某些則遠超平均。而妮娜今年已經接近200歲了。”
帕薩莉語塞了,繼而想到了媽媽,之後是湯姆——假如沒有“流星雨症”,假如沒有撕裂靈魂的魔法,是不是他們都能陪伴她很久很久呢?
【我不會離開】湯姆的聲音忽然從耳邊傳來,【你壓根就沒必要自尋煩惱,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很早之前就解決了這個顧慮。如果你肯認真聽我說話……】
“但你違反了自然法則,現在誰都不知道代價是什麼。”帕薩莉在心裡反駁,察覺一直蟄伏在心底的恐慌和焦慮重又晃著腦袋甦醒過來,發出帶威脅的低沉吐息。
“你還好嗎?帕薩莉?”米蘭達的聲音突然在一片原本模糊的背景音中清晰起來,帕薩莉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走神了好一會。
“抱歉,”她趕緊說,“我只是有些吃驚……”
“畢竟我們都還年輕,衰老和死亡聽上去太遙遠了,以至於哪怕是事實,也覺得不可思議。”米蘭達用溫柔冷靜的語調說,“哪怕我曾見過多位親人離世,也一樣。但我認為,我們總會慢慢了解、理解並接受這件事。我想,這也是自然法則對所有生靈的關照。”
“這不過是逆來順受者的自我催眠罷了。”這回,湯姆的聲音從大腦深處傳來——他在點評米蘭達的觀點。帕薩莉這才發覺自己忘記了大腦封閉術。
帕薩莉沒說話,內心卻已經徹底被恐懼、焦躁、內疚和挫敗感制住了——這段時間,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店鋪訂單和魔法部改革上,只有在睡前才看一會其他型別的魔法書,做一點實驗或者研究。更糟的是,有關這方面魔法的資料還非常稀少,以至於到現在,她仍沒有頭緒。因此,即便眼下湯姆看上去好好的,沒再折騰更危險的魔法,也沒能讓她從中獲得多少寬慰。
“所以,就像我說的,你壓根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沒用的地方;況且,那還不是你真正感興趣的地方。我解決了‘生命安全’的後顧之憂,就是為了讓我們都能更安心自在地探索和追求感興趣且有意義的東西。”湯姆適時說,語氣聽上去苦口婆心。
但帕薩莉一點都聽不進去——他本來就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錯,眼下這麼說只是逮住機會讓她放棄努力、順從他的安排、接受他的理念,最終跟他一道滑向未知的、陌生且危險的領域。於她而言,他的確充滿了吸引力,可同時也像一條狡猾又充滿心機的蛇,總想著誘惑她。她絕不能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懶惰,甚至自我矇蔽雙眼。
“……或許這有些冒昧,但我聽說你母親的事了。”米蘭達友好地拍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一下,口氣更溫和了,“我感到很抱歉,但我在魔咒方面算是有點專長,如果你有需要的話,儘管開口。”
帕薩莉再度回過神來,看著對方沉靜的眼睛,長久以來凝滯的思維齒輪忽然滑動了,一絲靈感浮現出來——她為什麼一直糾結於從抽象的角度修復靈魂,卻沒想到從咒語的角度解決問題呢?既然撕裂靈魂的最後一步需要咒語,那麼咒語對靈魂損害必然負了很大一部分責任,因此如果有一個反咒,之後配合同樣強烈的修復決心,她就能像當初湯姆撕裂靈魂那樣,幫他把損傷的地方修好。只不過在此之前需要弄清撕裂靈魂的咒語最初源自何種語言,最古老的本意是什麼。
“謝謝你,米蘭達!”她的眼睛一瞬間就亮了起來,身體也擺脫了愧疚、煩躁和恐慌的魔爪,再度變得輕盈,“我可以向你借一些有關咒語語言起源的書嗎?”
“當然,這樣的書我有很多。”米蘭達微笑。
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是否剛才的會面打通了一直以來凝固的思路,她忽然意識到,她的精力已經被很多不那麼重要的事佔據,以至於到關鍵時刻就沒了後勁。因此,首要任務就是得想個辦法,從眼下這堆事情中騰出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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