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馬斯南路。
這一帶沿街栽滿了法國梧桐，兩旁皆是帶紅磚煙囪和鐵藝雕花大門的高階洋房。
陸鶴鳴的宅邸便坐落於此。
這處佔地頗廣、帶獨立噴泉花園的房產，並非青幫堂口的公產，而是他早年收的一位養子所贈。
那養子如今在金陵某部掛著實缺。
逢年過節雖不能次次露面，這宅子卻置辦妥帖，權當報了陸老太爺當年的栽培之恩。
陸鶴鳴退居二線後，便在此處安享晚年，藉著這座宅院遙控著十里洋場的暗流。
二樓書房未亮大燈。
陸鶴鳴身套短褂。
右眼上掛著個單片的放大鏡，拿著鑷子，正藉著光，撥弄一臺拆解開來的西洋自鳴鐘。
機芯內部的齒輪與發條密佈，錯綜複雜。
他老來不愛吃齋唸佛，偏喜鑽研這些洋夷的機械精巧。
在他看來，這玩意和上海灘的人心局勢一般無二，環環相扣，差之毫釐便要徹底停擺。
心腹管家老杜邁入屋內，沒出動靜。
陸鶴鳴藉著巧勁，將一根遊絲穩壓入軸孔。
聽見卡位響了，他這才舒展眉頭。
“大半夜的，跟個泥塑似的杵在那作甚？”
“今晚這黃浦江兩岸的動靜，連城隍廟的聾子都給吵醒了。南區排槍響個不停，公共租界那邊更是大火燒透了半邊天。有什麼駭人聽聞的爛賬，首說便是，這天還塌不下來。”
老杜見老太爺放話了，這才道：
“老太爺，剛才眼線遞出來的準信。宋三爺，死了。”
陸鶴鳴停下了手上的活。這才道：
“死了？
“千真萬確。”老杜索性不再顧忌：
“宋家那套宅院，連院牆帶正廳都被抹了。據說三爺的屍首是從碎木頭底下拉出來的，半截身子都沒了。太平弄那位不僅把宋家的盤口拔了，這會兒還讓人在街面上放風，說三爺是背地裡豢養邪物，邪物不受控制，所以玩火自焚遭了天譴。”
陸鶴鳴不知怎麼就嘲笑起來：
“這蠢貨，白在道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我早點撥過他，那姓許的既然敢在大街上招兵買馬，行事又是這般肆無忌憚，底細絕對不簡單。他倒好，自以為攀上了外邦人的高枝，非要去拔人家的虎鬚。如今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也算是求仁得仁。”
老杜，繼續呈報。
“除了南區的變故，公共租界那邊。巡捕房傳出的信，虹口一帶遭了血洗。說是有頭生著六條胳膊的怪物撞進了東洋僑區，逢人便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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