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將勳貴,乃因開疆拓土、血戰沙場而得封賞,功在社稷。匠人何功?不過供驅使、造器物而己!豈可相提並論?此賞過其功,必使將士寒心!”
“況且,匠人得此厚賞,必生驕矜,日後官府驅使,恐難如往日順服。技藝末流,竟欲凌駕於士林之上,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反對的浪潮遠比昨日在暖閣中,小範圍商議時更為洶湧和尖銳。
昨日夏原吉等人所慮,尚在錢糧與平衡,而今日這些言官、清流所攻訐的,首指王朝根本的等級秩序和價值觀,將技能大比上升到動搖國本、敗壞風氣、褻瀆聖賢之道的高度。
他們引經據典,慷慨激昂,彷彿朱棣此舉不是在激勵百工,而是在掘大明的根基。
夏原吉、蹇義等重臣眉頭緊鎖,他們雖不完全贊同這些過於激烈的言辭。
但也深知這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很可能是大部分文官集團的真實想法和巨大反彈。
此刻貿然出言支援皇帝,恐怕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
宋禮更是額頭見汗,工部落在這風口浪尖,實在難熬。
葉靈兮神色依舊清冷,但眼眸深處己凝起寒霜。
她能理解部分顧慮,但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固守貴賤之別的激烈反對,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厭煩與無奈。
朱棣初時還耐著性子聽,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當聽到有人將他比作炫奇鬥巧的隋煬帝,甚至暗示此舉會讓國將不國時,他胸膛開始明顯起伏,握住龍椅扶手的手背青筋微微隆起。
“夠了!”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猛然炸響在奉天殿高大的穹頂之下,蓋過了所有議論和諫誚。
朱棣霍然站起,面色鐵青,目光如電掃過下方那些激昂陳詞的臣子,帝王之威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令殿中溫度驟降。
“開口祖制,閉口禮法!朕問你們,沒有精良火器,你們拿什麼去守太祖打下的江山?沒有堅固城池道路,你們拿什麼去安太祖留下的百姓?沒有番薯活命、蜂窩煤禦寒,你們拿什麼去談仁政愛民?空談誤國,實幹興邦!這個道理,你們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朱棣指著方才言辭最激烈的幾人,聲音冰冷:“說朕是隋煬帝?好啊!隋煬帝可曾讓國庫歲入連年增長?可曾讓邊關將士用上最犀利的火銃?可曾讓百姓在荒年有薯果腹、在寒冬有煤取暖?”
“爾等食君之祿,不思為國分憂,為朕解難,整日只知抱著幾本舊書,死守著貴賤二字,對真正利國利民之策橫加指責,百般阻撓!這就是你們的忠君之道?這就是你們的治國之才?”
朱棣的怒火如同實質的雷霆,劈得那幾位言官面色發白,渾身顫抖,卻仍有梗著脖子想要辯解的。
朱棣卻己不想再聽。
一股巨大的疲憊和憤怒交織在一起。
這些文官,平日裡治國理政需要他們時,扯皮推諉、黨同伐異不乏其人。
如今他想做些實實在在增強國力的變革,觸及了他們心中那套迂腐的等級觀念,便如此群起而攻之。
“此事,朕意己決!詔令己下,斷無更改之理!”
朱棣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爾等同意也罷,不同意也罷,都給朕聽著:技能大比,必辦!章程,必行!獎賞,必給!”
“再有敢以祖制、禮法空言阻撓實事、擾亂朝堂者,”朱棣眼中寒光一閃,“朕不吝讓爾等去邊關匠作營,親眼看看你們口中的賤業,是如何為我大明築牢邊疆的!退朝!”
說罷,朱棣根本不看下方百官或驚愕、或惶恐、或憤然的表情,猛地一甩袍袖,轉身便從御座後的屏風旁離去,留下滿殿鴉雀無聲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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