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凜冽的北風捲走了永樂九年的最後一片枯葉，永樂十年的腳步聲，伴隨著更為刺骨的寒意，悄然叩響了應天府厚重的城門。
時光的河流看似平靜向前，卻在這個新舊交替的關口，帶走了許多東西，也預示著更多的失去。
梁國公府內，那股自去年中秋便縈繞不去的衰敗與藥味，如今己濃得化不開。
藍玉躺在重重錦被之下，曾經叱吒風雲、開闔千軍的雄健身軀，如今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的骨頭，皮膚鬆垮地貼在骨架上，呈現出一種不祥的蠟黃。
他大部分時間都昏睡著，即便偶爾醒來，眼神也渾濁渙散，口齒不清，認不得幾個人了。
太醫私下裡對葉靈兮回稟，己是油盡燈枯，燈芯將熄，全憑參湯元氣吊著最後一口氣。
這位為大明立下赫赫戰功，晚年又悉心教導皇太孫的老將，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坤寧宮中的徐妙雲，表面看去，在葉靈兮的精心調理和張妍的悉心照料下，氣色似乎比去年暈厥後還要好些，偶爾能在暖閣裡走走，說笑幾句。
但只有葉靈兮和貼身侍奉的少數人知道，那不過是精湛醫術與昂貴藥材強行維持的假象。
她的脈象越發細弱無力，猶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夜間盜汗、心悸、無法深眠的情況日益頻繁，精力也大不如前，多坐一會兒便會疲憊不堪。
葉靈兮心中那一年的倒計時，沙漏流逝的速度彷彿在加快。
徐妙雲自己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行事愈發從容平和，將更多的時間用在教導張妍處理宮務細節，以及與朱棣、兒孫們靜靜相處上，彷彿在提前做著無聲的告別。
因此，永樂十年的春節，雖然宮中依然張燈結綵，依制舉行慶典筵席，但籠罩在紫禁城上空的，卻是一種揮之不去的沉鬱與死寂。
皇帝朱棣的臉上難得見到真正的歡容，即便在宴會上，他的目光也時常飄向坤寧宮的方向，或是在聽到臣子賀詞時，閃過一絲對老臣凋零的感傷。
宴會的氣氛拘謹而剋制，無人敢真正放懷暢飲，喜慶的絲竹聲也顯得空洞乏力。
這個春節，過得像一場盛大的、卻無人投入的儀式。
年前，朱棣特意命內廷準備了一份格外豐厚的年終恩賞，包括白銀五千兩、宮緞百匹、遼東百年老參一對、御酒十壇，以及一個裝著吉祥金錁子的特大紅包，由司禮監大太監親自送往梁國公府。
賞賜之厚，遠超常規，既是對藍玉一生功勳的最終肯定，也飽含著對這位老將兼半個老師的複雜情感。
朱棣對朱高熾嘆道：“藍玉雖性情驕狂，但於國有大功，於朕...亦有教導瞻基之功。如今這般，朕心實惻。”
“這些賞賜，讓他府上風光些，也算朕全了這場君臣、師徒之誼。”
朱瞻基如今己長成英氣勃勃的少年，聽聞老師病危，數次懇求前往探視。
朱棣準了，朱瞻基在藍玉病榻前守了半日，對著己不能言的老師恭敬行禮，講述自己近日習讀的兵書戰策，眼眶泛紅。
藍玉混沌的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終究沒能說出什麼。
而葉靈兮，則如同精密的鐘擺，在梁國公府與坤寧宮之間來回往復。
上午，她可能還在藍玉的病榻前，用金針為他疏通幾乎凝滯的氣血，減輕痛苦，開出固本培元、儘量延續時日的方子。
下午，她便己坐在徐妙雲的暖閣裡，細心診脈，調整藥膳，施以溫養心脈、寧神安眠的針灸，陪著西嫂說些輕鬆的話。
兩人同時走向生命終點的陰影，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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