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惠河邊的柳樹冒出第一批嫩芽，遠遠看去像是河面上浮著一層淡綠色的霧。
但乾清宮裡的地龍還燒著。
葉靈兮每天進宮，銀針從五根加到七根，又從七根減到五根。
朱高煦還是站在門口，一站就是一個上午。
朱瞻基也是天天來到乾清宮。
朱高熾還在文華殿。
御案上的摺子批完一摞，又送來一摞。
他從卯時坐到酉時，從酉時坐到子時。
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那影子比去年秋天寬了一圈。
有一天傍晚，葉靈兮從乾清宮出來，經過文華殿門口的時候，從門縫裡看見朱高熾正在批摺子。
燭光映在他的臉上，映出額頭上細細密密的汗珠。
殿裡並不熱，地龍燒在乾清宮，文華殿只有一盆炭火。
但他額頭上全是汗。
葉靈兮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推門進去。
轉身去了御膳房。
永樂二十六年的春天，乾清宮裡的燭火從天黑亮到天明，文華殿裡的硃筆從早響到晚。
順天城裡的槐樹終於在三月下旬發了芽，嫩綠的葉苞從乾枯的枝丫裡鑽出來，在春風裡微微發顫。
通惠河的水漲起來了，漕船重新出現在河面上，船工的號子聲從城外傳到城內，隔著宮牆傳進乾清宮，傳進朱棣的耳朵裡。
朱棣靠在軟榻上，側過頭，看著窗外那一小方天空。
柳絮從宮牆外面飄進來，落在窗臺上，白絨絨的一團，被風吹得滾來滾去。
葉靈兮坐在他旁邊，手裡的銀針在燭光下閃了一下。
朱棣忽然開口問道：“長青啊，朕的身體還有多少天？？”
葉靈兮的手頓了一下。
銀針懸在朱棣手腕上方，針尖微微顫動著。
“一年半載。”
朱棣沒再問了。
葉靈兮把銀針扎進去，手指捻動針尾。
窗外又飄進來一團柳絮，落在朱棣蓋著的錦被上，落在被面上那條五爪金龍的龍頭上，像一片小小的、軟軟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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