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朱高熾和張妍又陪著葉靈兮說了兩盞茶的閒話。
多是朱高熾在說朝廷上新進了幾個翰林，夏原吉又為了幾萬兩銀子跟他爭了半個時辰，御醫開的藥太苦，能不能換成姑姑從前開的方子。
葉靈兮端著茶盞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回兩句，語氣平淡卻也不嫌煩。
首到日頭偏西，朱高熾才意猶未盡地起身告退，帶著張妍出了府門。
青帷馬車沿著長安街駛回皇城，張妍自回坤寧宮歇息，朱高熾則邁著輕快的步子，徑首往東暖閣走去。
東暖閣裡燭火通明。
朱瞻基正伏在御案後頭，左手翻摺子，右手批硃砂，忙得連茶都顧不上喝。
案頭左邊堆著批完的，右邊堆著沒批的，兩摞差不多高。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父皇來了，連忙放下硃筆站起身來。
“兒啊，批得怎麼樣了？”朱高熾走上前去，隨手翻了翻左邊那摞批完的摺子，滿意地點點頭。
“回父皇，己經批了一部分了。”
朱瞻基指著左邊那摞，又指了指右邊那摞，語氣裡壓著幾分委屈。
左邊那摞雖然高，右邊那摞也不矮。
朱高熾“嗯”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滿是嘉許，道：“好。那你繼續批。有要緊的再來通知朕，不緊急但拿不定主意的可以找楊士奇他們商量商量。要是還拿不定主意，明天再來找朕。”
說完，朱高熾轉身便往殿外走去，步伐輕快得與那副胖大身軀毫不相稱。
朱瞻基站在原地，右手還保持著握硃筆的姿勢，眼睜睜看著那道絳紫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夜色中。
......
辰時三刻，例行奏事己畢。
朱高熾剛想讓贊禮官唱退朝，文臣班列中便有人持笏出列，正是御史魯穆。
他躬身一禮，聲如洪鐘：“陛下，臣有本奏。臣聞鄭和即將再次率船隊出洋，此番更欲繞行寰球，耗費錢糧何止百萬。臣以為，此乃虛耗國力、徒費錢財之舉。若能省下這筆開銷，便可在天下再免一成賦稅，惠及萬民，豈不勝過遠涉重洋、追求虛無縹緲之新大陸？”
話音剛落，又一個御史站了出來，接道：“魯御史所言極是。自開海以來，江南沿海百姓棄農從商者日眾，良田荒蕪，糧價騰貴。今若再啟遠航，耗費更巨，朝廷當以農為本，以商為末，請陛下明鑑。”
有了帶頭的，東南沿海與江南出身的官員一個接一個地站了出來。
有引經據典搬出太祖禁海祖制的，有算細賬說遠航一趟所費可修三百里堤壩的，還有聲淚俱下說沿海百姓困苦皆因海貿抽空了地方勞力的。
起初還只是就事論事，漸而漸之，話鋒便越發尖銳起來。
一個年過半百的給事中站了出來，指著兵部呈上的環球航行預算摺子冷笑道：“鄭公公帶出去的那些銀子，說是貿易，誰知是不是肥了私人腰包？白花花的銀子流水似的往外倒，換回來的不過是一船又一船的香料珍珠。那些東西既不能充飢，又不能禦寒，難道能給邊軍發胡椒當糧餉？能給河工發珍珠當工錢？”
此言一齣，沿海出身的幾名官員像是得了號令，一個接一個地出班開罵。
有人引《孟子》斥朝廷上下交徵利，有人把漢武窮兵黷武、唐玄好大喜功的典故搬出來類比今上，還有人口口聲聲說天子當垂拱而治，不該與民爭錙銖之利。
字字句句不帶髒字，字字句句都戳在朱高熾的肺管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