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間，張三丰竟然讓人把搖籃搬到了自己屋裡。
葉靈兮去請安時，正撞見老道士盤腿坐在蒲團上，一邊打坐，一邊伸出一隻手輕輕推著搖籃。
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沒有出聲，悄悄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陽光透過槐樹葉灑在院子裡，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
葉靈兮起得很早，親手燒了一壺水，從房裡拿出從順天帶來的上好龍井，沏了一壺茶，端著茶盤走到張三丰的房門前，輕輕叩了叩門。
“師父，起來了沒有？”
房門吱呀一聲開啟，張三丰披著一件舊道袍，鬚髮蓬鬆，顯然是剛睡醒。
他看了一眼葉靈兮手中的茶盤，又看了一眼她恭敬的神色，咧開嘴笑了：“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院子裡，師徒二人隔著一方小石桌對坐。
葉靈兮提起茶壺，微微傾斜。
熱氣嫋嫋升起，龍井特有的清香在秋日的晨風裡瀰漫開來。
張三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品了品，點頭道：“好茶。”
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葉靈兮，目光裡沒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幾分認真。
他的目光從她髮間的銀簪移到她素淨的面容上，又從她交疊在膝上的雙手移到她沉靜如水的眉眼，眼底漸漸浮起一抹不加掩飾的驕傲。
這些年他雖不出門，耳朵卻沒閒著，外面的事，多多少少都傳進了這方小院。
從洪武十五年入朝，到永樂朝主導的戶籍改革與八大院體系，再到眼下洪熙一朝正在操辦的環球遠航。
他的徒兒做了多少事，他心裡有一本賬。
“靈兮啊，這些年你的努力，為師看到了。從洪武朝到現在，你做的事，一樁一件，為師都看在眼裡，廢丁稅、改戶籍，通商貿，如今又要搞什麼環球航行。”
“整個大明都在繁榮向上，百姓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了。你一個小女娃做得不錯。”
葉靈兮將茶壺擱在石桌上，垂下眼簾，望著杯中澄澈的茶湯，水面映出她的眉眼，也映出頭頂那棵老槐樹黃綠斑駁的枝葉。
“師父，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改變現狀，現在，算是做到了。”
“做到個屁。”張三丰毫不客氣地白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大口，然後砸了咂嘴，“天底下的事，哪有個頭？你廢了戶籍，還有人想把老百姓圈回去；你搞了遠洋貿易，朝堂上那幫酸儒還在嚷嚷著要海禁。這世道，往前推一步，就得用十成力氣，退半步只要一個懶腰。你這才做到哪兒跟哪兒啊？”
葉靈兮被他逗笑了，拿起茶壺給他續上：“師父教訓的是。”
張三丰擺了擺手，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現在應該是那個胖子做皇帝了吧？”
葉靈兮倒茶的手微微一頓。
那個胖子自然是指朱高熾。
張三丰捻著鬍鬚，道：“這胖子皇帝以仁厚著稱，朱老西打了一輩子仗，他來施仁政，正是時候。不過他實在太胖了，為師推算，估計活不了多少年。”
葉靈兮將茶壺擱在石桌上，指尖貼著溫熱的壺壁，沉默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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