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和栗色小川馬並肩走在城外的土道上。
葉靈兮抬起手，指向官道兩側一望無際的稻田，綠油油的稻秧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起伏，像是大地的呼吸。
“綾兒，你雖貴為郡主，但亦可踏入民間，關心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這成都城裡城外，店鋪租金幾何、田賦多少、一畝地打多少糧、一條水渠能灌多少田，這些事府裡的先生不教，但你可以自己去看、去問，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好不好，就藏在這些事情裡頭。”
朱綾騎在馬上，順著葉靈兮指的方向望過去。
遠處的稻田裡，一個農夫正趕著水牛犁地，牛背上沾滿了泥漿，農夫的褲腿捲到了大腿根，赤著腳踩在水田裡，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旁邊一個農婦揹著竹簍在田埂上撒肥，竹簍沉甸甸的，壓得她的腰彎成了一座拱橋。
更遠處，一群半大的孩子蹲在水渠邊上捉泥鰍，泥漿濺了滿臉，笑聲順著風飄過來，清脆得像鈴鐺。
葉靈兮收回手，勒了勒韁繩，白馬放慢了步子。
轉頭看著朱綾，繼續說道：“像你五爺爺，一生都在研究醫學，親自嘗百草，校訂醫書，為的是什麼？為的是救更多人的命，他貴為親王，府裡有的是金銀財寶，但他把一輩子的心血都放在了醫書上，如今太醫院用的方子，有好幾十個都是他留下來的。”
朱綾聽了這話，臉上那種慣常的嬉笑表情慢慢收了起來。
她低著頭，手裡攥著韁繩，沉默了半晌，才抬起頭來看著葉靈兮。
“五爺爺的事，我聽父王講過，父王說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翻醫書，還親自去藥鋪抓藥回來試，我以前覺得那是五爺爺傻，放著好好的親王不當，非要去當郎中，現在聽姑奶奶這麼一說，我才覺得，傻的可能是我自己。”
葉靈兮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夾了一下馬肚子，白馬又往前走了幾步。
朱綾策馬跟上來，又沉默了一陣。
“姑奶奶，你如果會在成都多住幾天的話，能不能教教我？不用教什麼大道理，就教教我怎麼看田裡的莊稼長得好不好，怎麼跟街上賣菜的攤販問價錢，怎麼才能像你一樣，走到哪兒都不被人糊弄。”
葉靈兮勒住馬，側頭看著她。
午後的陽光透過路旁銀杏樹的枝葉灑下來，在朱綾臉上落了幾片碎金。
這丫頭仰著臉望著她，那雙杏核眼裡沒有了剛才的窘迫和懊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認真真的、不帶半點嬉鬧的期盼。
“過幾天吧，明天我要去巡查軍屯。”
“那我也要一起去。”
葉靈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點了點頭：“好，那明天你和我一起。”
朱綾得了這句話，高興得在馬背上坐不住了，兩條腿夾了夾馬肚子，栗色小川馬往前躥了兩步，她又趕緊勒住，乖乖退回葉靈兮身邊。
嘴上卻一刻沒閒著，追問道：“姑奶奶，軍屯在哪兒？遠不遠？要帶什麼？要不要帶乾糧？我讓人準備些點心帶上，路上餓了可以吃。”
葉靈兮沒答，只是輕輕夾了夾馬肚子，白馬邁開步子往城門方向走去。
朱綾策馬跟上，還在盤算著明天要帶什麼東西，己經開始掰著手指頭數給葉靈兮聽了。
陽光灑在她們身後那條塵土飛揚的土道上，田裡的稻秧還在微風裡輕輕起伏，水渠邊捉泥鰍的孩子們己經跑遠了，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泥腳印。
回到蜀王府，天色己經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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