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離開之後，葉靈兮對魯震交代了一番。
“土司之間的事，根子深，牽扯廣，不是一次兩次裁斷就能徹底解決的，今天木旺和阿魯當著麵點了頭，回去之後會不會照著辦，祿家三公子那五百滇兵會不會老老實地撤，都要持續盯著。”
“行都司每個月派人到各家土司的地界上巡查一次，賬目、印信、兵員動向都查。小問題就地處理，處理不了的，一層一層往上報，報到西川都司，報到布政使司，報到朝廷來，不要怕事情捅上去不好看，壓著不報才是最大的問題。”
魯震抱拳應道：“殿下放心，末將一定盯緊。行都司的巡防路線末將回頭就調整，把三家土司的交界地帶列為重點巡查區。”
葉靈兮點了點頭，魯震便退了下去。
正堂裡安靜下來，朱綾挪了挪椅子，往葉靈兮身邊湊近了些。
“姑奶奶，我有個事想問您。”
葉靈兮端起桌上己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說吧，從剛才開始你眼睛就在轉，憋了半天了。”
朱綾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隨即正色道：“我確實想了一路了，從越巂到建昌，馬土司也好，今天這三家土司也好，說到底都是世襲的土官。”
“朝廷給他們封號，讓他們管自己的地盤，可土司跟朝廷的府縣不一樣，朝廷的知府知縣有任期，到期就調走，土司卻是代代傳下去的，地盤是自家的，兵也是自家的。”
“這樣一來，朝廷的政令到了土司地界上，到底管不管用，全看土司本人願不願意聽。”
“今天木旺和阿魯聽姑奶奶的，是因為姑奶奶坐在這裡，又有魯將軍的兵在後面撐著，可姑奶奶一走，明年這個時候他們還會不會照規矩辦，誰也說不準。”
朱綾頓了頓，繼續說了下去：“我在蜀王府的時候就聽父王提過一個詞，叫改土歸流，說是朝廷的一個大政策，要把土司改成流官，跟內地府縣一樣由朝廷派官治理。”
“父王每次說起這個都搖頭嘆氣，說太難了，動不得，可我問他是怎麼個難法，他又不跟我說，說我年紀小，不該操心這些事，今天看了這三家土司，我大概能明白一點為什麼難了，可又覺得光明白這一點還不夠。”
朱綾看著葉靈兮，認真地問：“姑奶奶，改土歸流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朝廷想改，又改不動？”
葉靈兮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朱綾。
“改土歸流這西個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是千頭萬緒，你既然問了，我就跟你說說。”
“土司是歷史沿襲下來的。西南這些地方，山高路遠，部落眾多，語言不通，風俗不同，洪武爺開國的時候，朝廷的兵馬能打到雲南，能打下大理，但打下來之後怎麼辦？”
“派流官去管，流官聽不懂當地的話，不瞭解當地的風俗，連田畝數都丈量不清楚。一個縣令帶著幾個師爺和差役，進了寨子連門都叫不開，當地人不認流官，只認自己的頭人，頭人說一句話，比縣令發十道公文都管用。”
“所以朝廷採取了一個務實的辦法：承認這些頭人的地位，給他們封號，讓他們繼續管自己的地盤，只要他們承認朝廷的宗主權，年年進貢，不造反，朝廷就不動他們，這就是土司制度的來歷。”
朱綾聽完點了點頭：“所以土司是朝廷打不下來才用的權宜之計？”
“不全是。”
葉靈兮搖了搖頭，“土司制度在開國之初是有效的，西南剛平定的時候，幾十上百個部落各自為政，朝廷一個一個去管，管不過來。讓土司代管，成本低，見效快，但時間一長，土司的弊端就顯露出來了。”
“什麼弊端？”
“你今天不是親眼看見了嗎？”
“土司的第一大弊端，是承襲必亂，土司的位子是世襲的，老子死了兒子繼，看起來簡單，可老子往往不止一個兒子，正妻生的、側室生的、侄子在旁邊盯著的，都覺得自己有份。”
“每一代土司更替都是一次內鬥，今天祿家三個侄子爭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打來打去，死的都是當地的百姓，朝廷還得出兵調停。”
“流官就沒有這個問題，知府的位子不是誰家祖傳的，朝廷派誰來就是誰來，交接完了前任走人，沒有兒子侄子搶位子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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