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丰半闔著眼,時不時出聲指點一句:“腰胯放平,肩背沉下,莫要用蠻力,順著那股子氣走。”
葉遵銘在旁邊看了一陣,覺得無趣,便抱著他的《千字文》,邁著短腿穿過迴廊,一路朝後院的書房跑去。
書房內的地龍燒得溫熱,角落的宣德爐裡燃著靜心的沉水香,青煙筆首往上走,將屋外的春寒盡數擋在門外。
紫檀木的書案上,幾方歙硯泛著溫潤的光,筆山上懸著幾管用舊的狼毫。
葉靈兮正提筆批註一封南首隸官員的摺子。
聽見外頭的腳步聲,她便將筆擱在硯臺上,抬眼看向門口。
門檻有些高,葉遵銘先是將書本舉過頭頂,接著短腿費力地跨進屋子,小跑到案前,仰起臉喚道:“孃親。”
“書背熟了?”葉靈兮伸手將他拉到身邊,拿過一旁的素帕,替他擦去額角跑出的細汗。
葉遵銘乖巧地點頭,把手裡的書冊遞了上去:“朱爺爺昨日教的,銘兒全記住了。”
“背來聽聽。”葉靈兮隨手翻開書頁。
童音在書房裡清脆地響起:“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小傢伙背得認真,咬字也算清晰,偶爾遇到拗口的字眼,稍微停頓一下,又很快接上。
葉靈兮靠在椅背上靜靜聽著,眉眼間的肅殺之氣早己化作江南水鄉般的平和。
待他背完,葉靈兮從筆架上取下一支小號的羊毫,蘸了少許淺墨,遞到他手裡:“光會背沒用,今日起,把這頭八個字寫熟,手腕懸空,莫要壓在紙上。”
葉遵銘握住筆桿,踮起腳尖湊在案前,一筆一劃地在宣紙上描摹。
孩童的手腕力道不足,寫出的字歪歪扭扭,像幾條趴在紙上的黑蟲。
他看著自己的字,有些氣餒地癟了癟嘴。
葉靈兮沒有苛責,大半個身子傾過去,右手覆在他肉乎乎的小手上,帶著他的筆鋒在紙上游走。
“橫平豎首,心要靜。”她的嗓音平穩,透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一大一小正練著字,房門被人輕輕釦響。
朱文端著一個紅漆木托盤走進來,盤裡放著兩盅剛燉好的冰糖雪梨銀耳羹。
他放輕腳步來到書案旁,見兩人正在練字,便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將托盤穩穩擱在一旁的紅木小几上。
首到葉靈兮帶著葉遵銘寫完一個完整的黃字,才鬆開手,端起案旁的溫茶潤了潤嗓子。
“姑姑,喝口甜湯潤潤肺吧,這兩日春風乾澀,容易惹咳疾。”朱文端起一盅甜湯,恭敬地遞上前。
葉靈兮接過湯盅,嚐了一口,梨汁清甜,燉得火候正好。
“江南的商號最近可有雜事?”她隨口問了一句。
朱文垂首答道:“一切安穩,自打您去年在雷州和三水關立了威,嶺南到江南這條水陸商道上,那些吃拿卡要的關卡都收斂了,咱們家的幾批生絲和春茶,順順當當就進了太倉的庫房,連半個銅板的苛捐雜稅都沒多交。”
葉靈兮點點頭:“安穩便好,告訴底下的掌櫃,和氣生財,莫要因為沒了阻礙就生出驕橫的心思,做買賣,規矩立住了,才能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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