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紫禁城裡的積雪被太監們掃得乾乾淨淨。
寒氣被擋在厚重的宮牆外，乾清宮暖閣裡的地龍日夜沒斷過火。
每天到了下朝的時辰，葉靈兮都會準時邁進暖閣的門檻，坐到龍榻邊，給朱瞻基搭一搭脈。
幾服驅寒順氣的藥湯喝下去，加上那顆護心丹吊住了心脈，朱瞻基的氣色眼看著一天天好轉起來。
他能靠著軟枕坐起身了，也能就著幾碟爽口的小菜，喝下大半碗紅棗小米粥。
張妍和孫若微臉上的愁雲散了，太醫院那幫老太醫也跟著鬆了口氣，只當是皇上洪福齊天，熬過了這道鬼門關。
可葉靈兮心裡一清二楚。
這就好比是一截快燒乾的枯木頭，外頭潑了點油，看著火苗子又往上竄了，內裡的芯子卻早就成了灰。
這股好轉的勢頭撐不了太久，短則一年，長則兩年。等這口護心氣散乾淨，人也就到了盡頭。
這天午後，暖閣裡伺候的人都被打發了出去。
葉靈兮收回診脈的手，拿過旁邊的幹帕子擦了擦指尖。
朱瞻基靠在明黃色的隱囊上，看著葉靈兮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姑奶奶，您每次給朕診完脈，總要停頓片刻，朕這身子，怕是熬不了幾個年頭了吧？”
葉靈兮把帕子丟進銅盆裡，抬眼看著他。
大明的皇帝，到底是個明白人。
“底子空了，補不回來。”
葉靈兮沒瞞他，用最首白的話交了底，“好生養著，別動大怒，別費大心思，還能舒舒坦坦過個一年半載。若是還像以前那樣成宿熬夜批摺子，大羅神仙也留不住你。”
朱瞻基聽完，臉上沒顯出慌張，只平靜地點了點頭：“一年半載，夠了。”
打那天起，朱瞻基改了規矩。
內閣送來的奏摺，他沒再一個人硬撐著批閱。
他轉頭吩咐下去，讓孫若微把朱祁鎮領到了乾清宮。
不到十歲的朱祁鎮個頭還沒長開，穿著一身儲君的常服，規規矩矩的站在龍榻跟前。
朱瞻基讓人在榻邊設了個小案桌，鋪上筆墨紙硯。
“祁鎮，坐下。”朱瞻基招了招手，指著案桌上的一摞摺子，“把最上面那本拿起來，念給父皇聽。”
朱祁鎮有些拘謹，捧起那本摺子，磕磕絆絆地念了起來。
摺子是戶部遞上來的，說的是河南幾處州縣冬小麥的受災情況。
等兒子唸完了，朱瞻基問他：“這摺子裡的事，交給你辦，你打算怎麼處置？”
朱祁鎮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開倉放糧，救濟百姓。”
朱瞻基咳嗽了兩聲，指著那摺子教導：“放糧能救急，可國庫裡的糧不能白給。你要讓地方官以工代賑，讓百姓去修河堤、鋪官道，手裡幹了活，換來的糧食吃著才踏實，地方上的差事也順道辦妥了，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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