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說了幾句，楊士奇端起桌上那碗早就涼透的綠豆湯，抿了一小口，潤了潤乾啞的嗓子。
“勉仁這一走，咱們能指望的，除了葉遵銘，也就只有遠在武當山的那位大長公主了。”楊士奇放下瓷碗，提起葉靈兮，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楊溥聽見這個名號，默默點了點頭。
大明朝開國至今，出過不少公主。
真把兵權和朝政握在手裡，還能讓歷代皇帝都敬重三分的，就只有葉靈兮這獨一份。
楊溥雙手搭在膝蓋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士奇兄，有些話，我憋在心裡幾十年了，藉著今天這個由頭，我倒想跟你嘮嘮。”
楊士奇看了他一眼：“你說。”
“你我入朝為官，滿打滿算也有幾十年了。”楊溥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在奉天殿外頭瞧見大長公主，她是個什麼模樣？”
楊士奇順著這話回想過去，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幾十年過去了，當年的事大多都模糊了。
唯獨大長公主那張臉，就像是用刀刻在腦子裡一樣。
“怎麼不記得。”
楊士奇嘆了口氣，道：“那時候咱們還是下頭的年輕官員，遠遠瞧見她走過去，就跟個十七八歲大姑娘的模樣差不多。”
楊溥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滿頭的白髮：“如今咱們都成了半截入土的老朽，可你前些日子見著殿下，她變過嗎？”
楊士奇沉默了。
真沒變過。
連一根白頭髮、一道眼角紋都沒多出來。
楊溥接著算了一筆賬：“按實錄上的記載，大長公主是在洪武十五年進的宮，算到如今，整整七十六年過去了。”
七十六年，加上她進宮前的歲數，快一百歲的人了。
楊士奇端著茶碗的手頓在半空。
楊溥盯著楊士奇的眼睛，“都說她是張老神仙的關門弟子，修的是道家養生的法門，可就算養生之術再精妙，能讓人延年益壽，總不能讓人連皮肉骨相都不改分毫吧？”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傳來幾聲蟲鳴，顯得屋裡更安靜了。
兩位當朝首輔、飽讀詩書的大儒，此刻心裡都翻起了驚濤駭浪。
那個答案就在嘴邊上，可誰也不敢往外吐半個字。
太荒唐了。
從秦始皇派徐福出海尋仙山，到漢武帝煉丹，再往後這一千多年裡，多少帝王將相求神問佛，就為了求一個長生不老。
全都成了史書裡的笑話，一捧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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