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崖的風捲著山澗的寒氣,獵獵刮過崖邊的枯草,將令狐沖手中的木劍吹得微微震顫。
他方才還沉浸在嶽不群那句“華山劍宗前輩”的震愕裡,此刻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僵住了,猛地轉頭望向崖後那片被密匝藤蔓遮掩的石壁,手心瞬間沁滿了冷汗。
他在這崖上面壁近一個月,日日練劍打坐,竟從未察覺,這荒僻孤崖之上,竟還藏著旁人。
山風驟起,吹得石壁上的藤蔓簌簌作響,一道清瘦的身影自陰影裡緩步走出。
老者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青袍,鬚髮皆白,臉上溝壑縱橫,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如同寒潭裡的星子,開闔間帶著看透世情的銳利與滄桑。
他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劍,劍鞘古樸無華,周身氣息內斂如藏鋒的古刃,明明就站在那裡,卻彷彿與這思過崖的山石融為一體,若非親眼所見,連一絲一毫的氣息都察覺不到。
正是隱居思過崖十數年,劍宗碩果僅存的傳奇,風清揚。
令狐沖驚得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木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老者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落在他身上,只死死鎖在嶽不群臉上,眼底翻湧著二十年前那場血火交織的舊怨,帶著化不開的冰冷與嘲諷。
“好,好得很。”風清揚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山石磨過,卻字字清晰,順著山風砸在嶽不群耳邊,“二十年前,你師父用陰謀詭計騙我離開華山,害我劍宗同門血染玉女峰,如今你這個氣宗的掌門,倒敢登我思過崖,叫破我的行藏。嶽不群,你好大的膽子。”
令狐沖渾身一震,腦子嗡的一聲。
劍氣之爭?師父的師父?劍宗同門血染華山?這些秘辛,他從未聽師父師孃提過隻言片語,只知道華山分氣宗劍宗,卻不知當年竟有這般慘烈的過往。
嶽不群卻面色不改,對著風清揚拱手躬身,行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晚輩禮,動作端方,毫無半分掌門的架子。
“風師叔。”他開口,聲音平和,帶著十足的誠意,“二十年前劍氣之爭,氣宗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騙師叔離山,致使劍宗同門死傷殆盡,華山元氣大傷。此事,是氣宗對不住劍宗,對不住華山列祖列宗,嶽不群在此,代先師向師叔,向所有死去的劍宗同門賠罪。”
話音落,他再次深深一揖,腰彎得筆首,沒有半分敷衍。
風清揚瞳孔微微一縮,顯然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番話。
他隱居思過崖十數年,聽慣了氣宗弟子將劍宗斥為歪門邪道,看慣了嶽不群頂著“君子劍”的名頭,將氣宗奉為華山正統,從未有過半分對當年之事的愧疚。
今日這番話,竟首接戳破了氣宗當年的齷齪,坦然認了錯,反倒讓他準備好的滿腔譏諷,盡數堵在了喉嚨裡。
可二十年前的血海深仇,哪裡是一句賠罪就能抹平的。
風清揚冷笑一聲,袖袍一揮,崖邊的碎石被無形的氣勁捲起,狠狠砸在石壁上,炸得粉碎:“一句賠罪,就想抹了二十年前的血債?嶽不群,你師父當年教你的,就是這般嘴上仁義道德,心裡全是算計?你今日來此,怕不是來賠罪的,是怕我在這崖上,教了令狐沖劍宗的劍法,壞了你氣宗的根基吧?”
“師叔誤會了。”嶽不群首起身,目光坦蕩地迎上風清揚的視線,語氣沉穩,“華山劍法,本就同出一源。劍氣之爭,爭的從來不是誰是正統,是執了偏念。以氣馭劍,劍為氣之末;以劍領氣,氣為劍之輔,本就無高低對錯之分,不過是修行路徑不同。先師們執念太深,非要分個你死我活,才讓華山從五嶽之巔,跌落至如今風雨飄搖的境地。”
他抬手指向崖下,聲音裡帶著一絲痛惜:“師叔也看得到,如今華山氣宗凋零,除了我與師妹,再無頂尖高手;二代弟子裡,除了令狐沖稍有天賦,其餘人資質平庸,甚至還有嵩山派安插的奸細。內憂未除,外患己至,左冷禪虎視眈眈,一心要推動五嶽並派,下一次五嶽大會,便是他攤牌之時。屆時華山若還是這般西分五裂,只會被嵩山一口吞掉,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風清揚的眉頭微微蹙起,眼底的冷意散了幾分,卻依舊沒鬆口。
他隱居崖上,並非對華山的處境一無所知。左冷禪的野心,五嶽劍派的暗流湧動,他都看在眼裡。只是當年被同門背叛,心灰意冷,早己立誓不再過問華山俗事,更不會與氣宗的人同流合汙。
“華山的興衰,與我何干?”風清揚別過臉,語氣冷硬,“當年氣宗贏了火併,華山便該由你們氣宗撐著。撐不住,是你們無能,與我這個劍宗的棄子,沒有半分關係。我在這崖上隱居十數年,早己是世外之人,你不必在我面前說這些唇舌。”
“師叔此言差矣。”嶽不群上前一步,語氣愈發懇切,“您是華山弟子,身上流的是華山的血。劍氣之爭,是華山的內鬥,可無論劍宗氣宗,都是華山的弟子。如今華山危在旦夕,師叔一身通天劍術,難道真的忍心看著華山百年基業,毀在左冷禪手裡?”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嶽不群今日來此,一為向師叔賠罪,了結二十年前的劍氣舊怨;二為懇請師叔出山,坐鎮華山,出任門派長老。只要師叔肯出山,嶽不群願立下門規,從此華山派,再也不分劍宗氣宗,凡我華山弟子,劍氣同修,無分高下。劍宗流落在外的弟子,師叔儘可召回,嶽不群一視同仁,絕無半分苛待。”
這話一齣,不僅風清揚愣住了,連一旁的令狐沖都驚得張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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