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漫過玉女峰的山簷，將院裡的白山茶染成暖金色。
甯中則坐在石桌旁，處理著門中事務。
首到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出現在院門口，她才放下手中賬本起身迎了上去，眉眼彎出溫柔的笑意：“師兄回來了？崖上風大，累了吧？我溫了你愛喝的菌菇湯，快進屋暖暖身子。”
嶽不群伸手握住她迎過來的手，她的指尖帶著秋日的微涼，卻依舊柔軟。他反手帶上院門，牽著她在石桌旁坐下，眼底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師妹，跟你說件事。”嶽不群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聲音溫和，卻字字清晰，“今日在思過崖，我見到風師叔了。”
甯中則端著湯碗的手猛地一頓，抬眼看向他，眼底滿是錯愕：“風師叔？他……他真的還在思過崖上？”
她自小在華山長大，自然聽過風清揚的傳奇，也知道這位劍宗前輩是二十年前劍氣之爭裡，唯一活下來的頂尖高手。
只是這些年，江湖上只當他早己身故，誰也沒想到，他竟一首隱居在華山的思過崖上。
“是。”嶽不群點了點頭，將崖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講給她聽，從他開口為當年氣宗的手段賠罪，到風清揚提出劍上定輸贏的賭約，再到兩人一戰終了，風清揚應下出山坐鎮華山，更立下約定——
“從今往後，華山派，再也不分劍宗氣宗了。”
最後一句話落下，石桌旁瞬間安靜下來。
甯中則怔怔地看著他，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她手裡的湯碗輕輕晃了晃，溫熱的湯汁濺在手背上，她卻像毫無察覺一般，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石桌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鮮血染紅了玉女峰的每一寸石板。
她那時還是個剛及笄的小姑娘，躲在藏經閣的櫃子裡，聽著外面師兄弟們的嘶吼、長劍入肉的悶響、臨死前的慘叫，那些平日裡待她溫和的師兄、教她練劍的師叔，前一刻還在一處喝酒論劍，下一刻便刀劍相向，自相殘殺。
劍氣兩宗同出華山，本是一脈相連的師兄弟，卻因為門戶之見，落得個死傷殆盡、兩敗俱傷的下場。華山從五嶽之巔的名門，一夕之間跌落谷底，只剩斷壁殘垣與寥寥數人。
這些年，她陪著嶽不群撐著這座將傾的華山，夜裡多少次驚醒，夢裡都是當年同門喋血的模樣。
她嘴上不說，可那場慘烈的火併，那道劍宗氣宗的鴻溝，始終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從未有一日放下過。
她怕，怕有朝一日，劍宗的遺脈回來尋仇，華山再一次陷入同門相殘的境地；怕這百年基業，終究毀在這門戶之爭裡。
可現在，她的師兄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
劍宗氣宗，再也不分了。
“師兄……”甯中則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進他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的胸膛，壓抑了二十年的情緒在此刻盡數爆發，哭聲從最初的哽咽，變成了肆意的宣洩，“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終於……終於結束了……”
她的身子哭得微微發抖，滾燙的淚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衫，帶著積攢了半生的委屈、後怕，與苦盡甘來的狂喜。
嶽不群的心瞬間軟成一汪春水，他抬手，緊緊將她抱在懷裡，一下下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像哄著受了委屈的孩童，聲音放得無比輕柔，一遍遍地安撫著：“都過去了，師妹，都過去了。”
“以後再也不會有什麼劍宗氣宗，再也不會有同門相殘。我們華山，不會再經歷那樣的慘事了。風師叔答應出山，劍宗的弟子，也會一一回來，我們華山，只會越來越好。”
他低頭，吻去她鬢邊的淚水，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感受著懷裡人漸漸平復的顫抖，心裡滿是疼惜。
這二十年裡，壓在她心頭的這份重擔，他給了她一個交代。
不知過了多久，甯中則的哭聲才漸漸停了下來。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眶紅腫，鼻尖通紅，像只受了委屈終於得了安撫的小兔子，抬手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不好意思地別過臉：“讓師兄見笑了，我只是……一時沒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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