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東家收款時比交賬那日話少,數目核過,先把自己帶來的催款紙收好,才在己領的地方落了名。他沒有要求將剩餘欠款立刻補齊,喬掌櫃也未再拿“等收回來再說”作答,兩人把後續日期和收舊欠的人定下,原來爭過的熟客往來不列作誰的私產,誰願意繼續買貨,仍由人家自己選。
退夥沒有在這一日全數辦完,最急的期限卻終於過去了。許東家說次日會去付自己的款,鋪中的鑰匙先留一把,等餘下結清再交還,喬掌櫃應下,順口請他走時帶走櫃頂那件舊外衫,免得天氣涼了回來找,他愣了愣,答原來放在這裡,前些日子找了兩回,還當落在別處。
謝昭寧坐在旁邊,第一次看見他們說一件不必先爭是誰過錯的事。她沒有因此勸兩人再合作,把該交的副本各留一份,便帶青黛回小院結自己的賬;布鋪己經按議定扣掉壞貨部分,補來的六匹另有現付單,先墊出去的錢能夠歸回,不能全看作今日賺的。
裴硯將她拿回的數與幾次出款逐項相對,待本金、核數工錢、七百文車腳和答應給青黛的辦事錢都分開,案邊給她留下的銅錢便只有一小堆。青黛方才還覺得錢袋沉,看著這點餘錢,忍不住問是不是漏算了一處,裴硯把減去的分成指給她看,說沒有漏,謝姑娘自己先讓過的。
柳明月拈起一枚銅錢,又放回去,問這回忙了這些日子,是否還要接下一趟。謝昭寧本想立即答要,見她並無打趣的神色,便先把喬掌櫃說過的下一批貨講了,交期尚遠,錢也不必立刻墊,若條件談得攏,可以從小處繼續,但不照這次一人來回填缺口的法子做。
“你要我再出錢,還是先聽一聽?”柳明月問,謝昭寧答先聽,眼下連誰參加都沒定,柳明月便把自己的錢匣往旁邊推了些,讓出桌面,說那就說事情,別先把人家下個月能賺的算進本月。
這回謝昭寧沒有隻找喬掌櫃。隔了兩日,她請來那位肯臨時接車的車主,又託喬掌櫃邀一位平日有零散現貨的同行,各自說能做什麼、最怕耽擱什麼。車主最在意別拿問價當訂車,話一齣口,青黛便低頭找紙,謝昭寧替自己認下這一回疏漏,讓他往後報了價也把保留到何時說清,兩邊都別靠猜。
那位同行聽完,願意按實貨報樣,卻不願把所有客人姓名交出來,擔心貨沒賣成,舊客先被別人接去。喬掌櫃本想說謝姑娘不會如此,謝昭寧卻請她先不擔這句保證,只議每一筆實際需要交付的買賣,尚未參與的舊客不必報,也不要求別人為了來這一趟便舍掉原有來路。
議到酬金時,車主問能不能仍照原路程報,不因她多跑幾家就讓自己少收。謝昭寧答當然,誰多做了什麼另算,喬掌櫃便提出自己可以替同行看樣,卻不能每一匹都白跑,謝昭寧讓她把能看的品類與空閒日子說清,青黛在旁記了半頁,抬頭才發現茶早涼了,只好又起身添水。
裴硯聽了許久,到眾人準備起身時才問,一筆生意若其中一家臨時不做,剩下的人是否一定得補上。原先還頗熱絡的兩位客人俱靜下來,喬掌櫃先說自己不敢應,車主也說旁人不來,不能要他一輛車裝兩輛的貨,謝昭寧便將這一項留出,往後接單先看各自的承諾,沒談到的人不預設擔責。
這場話沒讓幾個人立即成為一家,他們只約定有合適現貨可以遞樣,有確定車次便明說,不肯做的當時回絕。送人走後,青黛把幾張紙夾好,問該算新添了幾個客人還是幾個幫手,謝昭寧想了想,答暫時都不是,先記各自可聯絡的事情,等真做成再添,不必今日便替大家定位置。
八月裡又過了幾日,喬掌櫃帶著兩塊新貨樣登門,臉色卻不大好。她原是去問一筆秋冬官用布料的採買,想著眼下幾家可以分著湊,若數目合適,不必再等熟客慢慢賒;到了承辦處才知道,準備詢價的名錄只列有往績和擔保的商號,小鋪連一張報價都沒交進去。
柳明月問是有人故意不收,還是本來只向那些商號詢,喬掌櫃答自己也沒問到裡面,只聽外頭人說省得一處處催貨,管事叫她若真有貨,可以先賣給名錄裡的大戶,由人家一道交。她說著取出帶回的樣子,其中一塊正是前幾日補過的品類,放到桌上時,謝昭寧一眼便認了出來。
她沒有立刻叫人去遞名帖,而是請喬掌櫃回想承辦處究竟說了哪些原話,再問所需布料用在哪裡、何時交、先詢多少,這幾項有無明示。喬掌櫃搖頭,謝昭寧便將桌邊尚未收起的空紙推給青黛,讓她先記下來,明日去問公開可問的部分,紙的上頭暫不寫自家能供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