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回來的時候，額角有一塊擦過的灰，進門卻先把懷裡的紙取出來，壓在桌上請謝昭寧看。她在承辦處等了小半個上午，原先替人通傳的書吏不肯答她那一長串問題，後來見她只問用什麼布、交到哪裡，才指著外頭張示的採辦名目，讓她自己去抄，字擠得小，她湊近看，不慎碰上剛掃過的門框。
謝昭寧遞帕子給她，自己先看紙上記的用途。此次買的是京中幾處官署役夫冬衣所需青布，共一千二百匹，按幅寬、尺長和染色留樣，九月下旬起交；準備整宗承接的商號，至少得能獨自供三百匹，還要有往年供貨記錄，或有承辦處認可的商號作保，不能只抱一塊好布來便領走份額。
喬掌櫃聽到三百匹，將自己昨日帶來的貨樣往回攏了攏。她連退夥餘款都還未結完，縱然把鋪裡別的貨全換成青布，也湊不到這個數，況且染坊那一筆是到貨收錢，官府這裡，書吏明說驗過以後還須核數領款，不是誰將車趕到門前便立時開庫。
“可名錄裡也有拿別家的貨去交的，他們未必自己織過一匹。”她忍不住道，青黛便把後頭一行指給她看，說自己也這樣問了，對方答貨可以從別家來，出錯時卻要有一家認，若三家各說另外兩家耽擱了，衙門不能先替他們分完爭執再裁冬衣。
謝昭寧聽完，沒有叫青黛再去磨那名書吏。午後她與喬掌櫃一同去了承辦處，帶的是己做完的那筆交貨憑單、布鋪可核的來歷與現貨尺幅，到了門口先將來意交清，等裡面叫到，才進偏房。屋中長案上堆著好幾摞布樣，窗只開一半，紙上壓的木鎮有一端磨得發亮，管事的官員騰了個地方，讓她們坐在下首。
他認出謝昭寧的姓氏，語氣比對前一個來客溫和，卻將她遞過去的紙看完便放下，說這一筆做得妥當，只是西十八匹不能拿來擔三百匹，往年也有鋪子小單交得好，大單收下，頭一批還能湊，到後面便東挪西借，最終等著補衣的人受凍，問責先問經手的官。
“既然擔心一家供不起，為什麼不能分得小些？”謝昭寧將原先備好的問法稍改了改，沒有爭小鋪同樣可靠，只請他說明三百匹之外的餘數怎樣添。官員聽見她問餘數，才又看了一眼那張交貨單，答整宗有整宗的催辦，零添也有舊例，但得按另定的數拿現貨來試，不能還沒見布，就先要衙門付錢養著幾家鋪子。
喬掌櫃身子動了動，顯然想接話，謝昭寧卻先問此次零添是否己經定完。對方沒有當面許她，說還在核各處所需，若真有合式的現貨，可以按樣提出，能不能收，要等核明餘量，不因她來問就從己經商議好的整宗裡剜一塊給她。
案邊一名書吏進來遞紙，低聲說七殿下明日要看各家存貨與墊款的數。謝昭寧聽見這個稱呼，指尖在膝上停了停，官員並未避著她，接過紙後解釋，皇帝令七皇子會同有司核這次採辦，驗收與支款仍由各處依職辦理，明日不是開門收新商號，只是核現有的幾家。
她謝過說明，將原件收回，走出偏房時，正見一家商號的人抱著厚冊子等在廊下，身旁只有一個夥計，模樣遠不如國公府的下人齊整，卻有人掀簾請他進去。喬掌櫃回頭望了一眼，沒有說話，謝昭寧也沒停在門邊爭這份先後，走到街上才問她，若只試一小批，現貨最多能湊多少。
喬掌櫃答要看交的是灰布還是染好的青布，如今能立即交的少，若留些時日，己有灰布可以送染，但先要問染坊空不空。謝昭寧讓她先問，不定貨、不收錢，也別說己經接了官差，自己會將要做的事重新寫清，再來求那一次按樣看的機會。
回小院後，裴硯問官員可曾說只許有名錄的人遞零添之議，她將原話複述，答沒有，自己還須問清有司怎樣受理。裴硯便把那張西十八匹的交貨單還給她，說此物只能證明做過這一筆，旁人沒問的本事不要添，謝昭寧將它夾在最下頭，取出另一張紙，先寫了“現有”二字，後面留了一大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