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入京第三日,宮中設宴。
這是老規矩了。凡外邦使臣來朝,必有宮宴相待。一來示以恩榮,二來也是彼此的試探。禮部早兩日便開始操辦,選了太和殿做宴處,殿中設二十四席,最上首是皇帝的主位,稍下是攝政王的席位,再往下才是使團。
酒菜一道道流水似的送上來,絲竹聲起,舞姬們甩開水袖,在殿中曼妙而舞。
傅瑾瑜坐在主位上,努力板著小臉,可眼睛已經忍不住往角落裡瞟了好幾回。夜瀾坐在殿中最靠後的位置,離使團那幾桌隔了老遠。他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黛色錦袍,髮束得整整齊齊,正低著頭,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杯中的桂花酒,像是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
傅瑾瑜幾次想開口叫他上前,又忍住了。他到底記著皇叔的話——夜瀾是北離人,如今正使在座,若當著滿殿的人對一個質子太過熱絡,會叫北離人起疑。
於是他只悄悄叫來福安,低聲吩咐了幾句。
片刻後,福安弓著身子走到夜瀾席邊,將一隻青瓷小盅放到他桌上,又低聲說了句什麼。夜瀾抬起頭,朝主位方向看了一眼。隔著一殿的燈火與人聲,他看見傅瑾瑜正朝他笑,眼睛亮晶晶的,像這滿殿華光裡最亮的那一盞。
夜瀾低下頭,看著那隻小盅。裡面是一碗熱騰騰的雪蛤銀耳羹,甜絲絲的白氣撲上來,燻得他眼眶發酸。
他端起小盅,慢慢吃了。
那動作極慢,像在數著甜味一口一口吞下去,又像在逼自己記住這味道。坐在他身旁的另一個質子側過頭,有些羨慕地看了一眼,小聲說:“陛下對你可真好。”
夜瀾沒接話,只輕輕“嗯”了一聲。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誰也沒看見,他藏在袖中的左手正死死攥著,指甲又嵌進了掌心裡。
殿中,耶律宏的目光越過重重人影,落在了夜瀾身上。
他盯著夜瀾看了一會兒,又移開,面上帶著笑,與前來敬酒的兵部官員碰了碰杯。那笑在燈火下顯得有些怪異,像一張被人揉皺了又勉強展平的面具。他看出傅瑾瑜在關照夜瀾,也知道夜瀾來大晟三年,似乎真的混進了南朝的核心。
這個“質”,如今倒成了顆好用的棋。
只是棋若有了自己的心思,便不再是棋了。
耶律宏又與旁人飲了一杯,眼角餘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纏在夜瀾那邊。夜瀾感覺得到。他慢慢放下小盅,抬起頭,直直地朝耶律宏的方向看了過去。
四目相對。
耶律宏的眼底有審視,有警告,還有一點極深的、藏在笑後面的冷意。夜瀾沒有躲。他迎著那道目光,平靜地看了一眼,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像只是在觀察殿中某處擺設。
“那位便是你們的質子?”不知何時,謝蘊端著酒杯走到了耶律宏身旁,笑瞇瞇地坐下,“聽說他在大晟三年,倒也安分。”
“質子無用,自然安分。”耶律宏笑道。
“將軍謙虛了。”謝蘊也笑,聲音不輕不重,恰好只兩人能聽見,“我們陛下挺喜歡他的。一個質子能得陛下青眼,也是他的福氣。”
耶律宏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聽出了這話裡的機鋒。謝蘊是在告訴他:你們這個質子,如今已經是大晟皇帝跟前的人了。你若有別的打算,得先掂量清楚。
耶律宏到底老辣,很快便恢復如常,舉起酒杯與謝蘊一碰:“那還要多謝大晟善待我北離臣子。”
“好說。”謝蘊飲了酒,笑吟吟地走了。
宮宴繼續。歌舞昇平中,夜瀾又朝主位看了一眼。傅瑾瑜正被福安勸著少吃酒,小臉急得發紅,像只被奪了食的貓。夜瀾看著,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只一瞬,又散了。








